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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议罪(第1页)

沈阳郊野的军帐内,莽古尔泰将皇太极的命令说得清清楚楚。阿敏听后却是拍案怒起,瞪着那双铜铃眼质问莽古尔泰:“皇太极凭什么不让我进城?那祖大寿是带了重兵大炮攻滦州的,穆泰守不住逃到了永平来。结果,倒把祖大寿给招了过来!我永平又不是铁铸不倒的,合着他穆泰守不住可以逃,我阿敏弃城倒是不行的了?莫非皇太极他就要我死在永平不成?!”

莽古尔泰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好好好,咱们先不说别的,你且看看那穆泰,人家好歹还打了一阵,撑了一阵呢吧。可你呢?你不去救援在先,不战而逃在后。再者……你就真当皇太极看不出你延误军机的事了吗?你当皇太极就这么傻?!”

阿敏扭头故作不知:“什么延误军机的……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莽古尔泰,虽说咱们是兄弟,可这种话不是能随便放在嘴巴上说说的。你倒给我说说看,我哪里延误军机了?!”

“我要说……好!我倒给你说个明白!你说!是谁夜夜笙歌款待将士?是谁天天寻着机会就拉拢人心?是谁强压着军情不报?!”莽古尔泰一脸不成器的看着阿敏,“你当这些没人知道吗?多尔衮,早就把这些都同皇太极说了个明明白白的!你怎么还装糊涂呀!我的二哥诶,你这回做得太过,皇太极都快气疯了!”

阿敏却仍是满不在乎:“错都错了!这些罪,我认就是!哼,可他又能拿我怎么样?他凭什么不让我进城?!不让我进城……他想私自定了这些罪名不成?!哼,可别忘了,大汗再大,那也是要听议政王大臣会议的!他皇太极想越过了这层就定我阿敏的罪?想得美!”只要能进了城,只要将车子上的财宝和女人往那些人府里一送……哼,皇太极,你就算想拿我阿敏开刀也要看议政王大臣会议同不同意!

莽古尔泰沉声道:“能拿你怎么样?他怎么不能拿你怎么样了?!这弃城的罪,你认不认倒也不要紧,在会上倒也好说得很。可那屠城、掠财、抢女人……这条大罪你又怎么说过去?!”

阿敏气急败坏:“这……这也算得上是‘罪’了?我早就说过,永平根本不应该去守!可他皇太极偏偏就铁了心地要守!现在守不住,我当然要屠城,这样才不会白白便宜了那些个南蛮子,咱们也不至于一无所得啊!再说了,屠城、掠财、抢女人……这些可都是老汗王当初教我们的!那时候,这可都算做是功劳呢!怎么到了他儿子,这功劳就都成了大罪?就都成了他皇太极对付我阿敏的理由了?!”

阿敏急得直在原地打转,许久,停下脚步,像是想明白一般,转头对着莽古尔泰道:“哈哈哈,好,好!我明白了!他皇太极分明是在找借口,他就想着要置我于死地!他想要杀我!”说了半天,阿敏见莽古尔泰仍是不以为然地沉默着,抓着莽古尔泰的肩膀疯狂地摇,“莽古尔泰,你别傻了!【皇太极就是我们养大的老虎,如今他要吃人了!今天是我,下一个就是你!】莽古尔泰,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叫你来杀了我?”

莽古尔泰听着阿敏说的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神色也是阴晴不定:“大汗他,没有说要杀你。但是他把贝勒们聚集到了一块儿,所有人都在崇政殿等着定你的罪。”

刹那间,阿敏神色大变,颓唐地坐在位子上,面如死灰。

清宁宫暖阁里,阿敏的福晋伏倒在哲哲跟前,泣不成声地哀求:“求求您了大福晋,阿敏闯下这样大祸,大汗饶不了他,他死定了……现在都在崇政殿商讨了呀……大福晋啊!……求求您了……我知道阿敏这样不对。可如果阿敏死了,家里就过不下去了呀大福晋……求您念在这一家老小的份上向大汗求求情吧大福晋!”

哲哲拉着阿敏福晋的手安慰道:“二嫂子,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这二贝勒有罪无罪,亲贵们自会公断,这朝廷上的事情,我一个妇道人家的,也不能干涉过问你说不是!”可这一番话下来,阿敏福晋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更加嚎啕大哭。哲哲暗自皱眉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好给布木布泰使个眼色,让她上前劝解。

布木布泰在这种场合是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的。可见哲哲为难,又看到她给自己使的眼色,便知道她不想再掺合进去就想着拿自己顶事。哼,敢情,我这做侄女的不仅要为姑姑固宠还要替她处理烦心事。就是十个珍哥也不能及啊。布木布泰在心中冷笑了几声后,亲自上前蹲身搀住还在痛哭流涕的阿敏福晋柔声劝慰:“福晋,您也别太着急了。想来,大汗是不会杀二贝勒的!”

哲哲一怔,目光扫向还扶着阿敏福晋的布木布泰:“玉儿,你怎么知道?”

布木布泰犹疑着答道:“我不过是猜的。但是,应该不会错的!”

哲哲看着布木布泰犹疑里隐藏着的满满自信,脑中不由回荡着当初喇嘛那句嫁给一国之君,母仪天下的箴言以及皇太极的那句【我不能把这个‘万一’的可能,送给了别人,你懂吗?】。母仪天下吗?哲哲微微敛下眼睑,微阖的眼里不由得划过一道暗芒。

多尔衮府宅中,诺敏陪着殊兰在亭间坐着。八旗亲贵到底是大手笔。一年一过,这亭子周围的桃李早就被除得干干净净,重新添上了阴阴可人的古槐,初夏里的太阳虽不怎么灼人但长时间地待着也会觉得头晕。诺敏站在殊兰身后轻轻打着扇子。

“这么说来,阿敏已经在崇政殿里了?”殊兰懒懒地拿着些许鱼食抛给池塘里那些躲在荷叶下的锦鲤。鱼食一下去,那些个锦鲤就像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一样,争先恐后。大的压小的,小的压更小的……弱肉强食,在生存面前,礼仪风度都不算什么。在这一刻,生存,活下去才更重要。

“听说所有的贝勒爷都到场了。”诺敏接着说道,“这次二贝勒却是做的过分了。这弃城屠城的,不是自己把到手的人心往外面推嘛。听说,这次大汗气急了呢,好像,好像大汗动了杀心。”

“杀心?”殊兰诧异地扭过身子看着诺敏,“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诺敏看着殊兰,答得小心翼翼:“是大贝勒家的多玛说的。她说是她进去奉茶时听到大汗说要杀了二贝勒的……格格,有什么不对吗?”

殊兰原是皱着眉听诺敏叙述,听后却是舒展了眉头,微微一笑:“原来是代善……难怪了……你放心吧。大汗他……是不可能杀二贝勒的。”这消息怕也是代善命人传的吧。哼,是怕皇太极卸磨杀驴么。嗤,真的要卸磨杀驴,就这点小动作就够了?这不是逼着他加快动作呢么。真是愚蠢至极!

“格格怎么知道……”诺敏疑惑地看着殊兰,满是不解。明明二贝勒犯下这么大的事情。况且格格之前不是说过大汗正想着法儿地要寻三大贝勒的错呢吗?为什么这次这么好的机会会不用呢?

“首先,大汗是借由代善、阿敏和莽古尔泰登上汗王的位子的。如果他现在就因为阿敏屠城的事要杀阿敏,你认为八旗亲贵们会怎么看待大汗?”殊兰微笑道,“他们不会认为阿敏做的事有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是他们炫耀军功的物事,你认为他们真的想让大汗将不许烧杀抢掠定为规矩吗?”

“难道就任由二贝勒这样不管吗?”诺敏瞪大了眼睛,“这样以后还有谁会把定下的规矩当回事?”

“这永平既然已经丢了,就算现在杀了他也终究是无济于事,倒不如留着他一条命,以儆效尤。也好向八旗彰显他大的仁慈不是?”殊兰又从瓷罐里拿了一把鱼食出来抛向空中,“再说了,汉人有句话叫做‘生不如死’。有时候,活着,未必是一件快乐的事。相反,死,才是最大的解脱。”罐中的鱼食早已喂完。殊兰轻轻拍了拍手,将手心里的那点子碎末拍净后便转身走出了亭子,再也不去理会池中锦鲤的事了。

“她是这么说我的?”皇太极一身玄衣衬得长身玉立,稳重内敛。长时间的端坐高位给予他常人没有的君临天下的霸气。“呵,她倒是懂我。”皇太极细细回味着听来的语句,因阿敏而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回暖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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