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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二人早早动身,干干净净抽身,避开了这场生离死别。 段义静静看了他两息,已然通透,只是不愿点破。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只轻声道:“无妨。” “她过得好,便够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段家的血海深仇,是男人的事,与她无关。她能安稳度日、不被旧恨拖累,便是最好。” 段义就是这样的老好人。 吴大猷跪在刑台上,看着无怨无悔的二哥,含泪转头,望向台下那道静立的墨色身影,轻声问: “二哥,有话对她说吗?” 段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潇,遥遥一瞥,随即轻轻摇头:“不了。” 吴大猷缓缓起身,袖管被鲜血浸透,沉重黏腻。 他看得出段义眼中隐忍的温柔,终究还是不忍。二哥这一世隐忍克制、爱而未宣,怎能就这样潦草落幕。 他骤然转身,朝着烈日之下的人群奋力大喊,声音嘶哑破碎: “求房娘子进前——二哥有话说!” 禁军识得房潇身份,无人敢拦。 房潇抬步上前。方才一路克制的眼泪,终究在靠近段义的这一刻,溃了堤。 段义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声音像风一样,无奈又温柔地拂了过来:“说好了,不哭的。” 房潇笑了笑:“为你留的泪,接着吧。” 烈日当空,酷暑无风,她的发丝却乱了。 段义静静望着她,轻声叹道:“好男人,是不会让心爱之人流泪的。” 倾尽一生,直到此刻,直到终局,他才终于敢把这四个字轻轻说出口。 心爱之人。 坦荡热烈,又卑微克制。 房潇心口一阵剧痛,泪水落得更凶:“段义,悔吗?” “如果是你,此刻,悔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半生相知,不用多说。 他们同时轻轻摇了摇头,相视一笑。 段义将她含泪带笑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房二,这辈子,我做过农民,做过镖师,做过反贼,阴差阳错间,还做过一朝驸马。” “我这一生,出身寻常,读书甚少,莽撞粗粝,从不是什么风雅出众的人。” 他看着她,像是把这辈子不敢说的话一次说完: “来世,若是我的身份能高些,再多读些书、体面些——你能不能别只顾着杨堰,也好好看我一回?” 房潇听完,身子一颤,眼泪再也兜不住。 她用力摇头,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 “不。”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来世,我嫁给你。” 她说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话是许他的,还是渡他的。 段义怔住了。 他看着她,像是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都紧了:“当真?” “嗯。” 乱世浮沉、半生错过,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房潇抬手,取下发间的沉香发簪。 簪尖微凉锋利。 她握着它,在段义裸露的手臂上,轻轻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来世,我凭这道疤寻你。” 段义低头看了看臂上那道血痕,再抬眼时,笑了: “一言为定。”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来世,等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就来娶你。” “好,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可是段义啊,潇儿今生就要修行成仙,哪里还有来世呢? 寿面“这人, 时辰到了。 沉闷的铜锣砸破了正午的燥热,响彻建康城的长街。 烈烈日头依旧高悬,烤得大地发烫。可刑场上那根挺了半生的傲骨,终究还是倒下了,再无生息。 满场寂然。 百姓无人喧哗,禁军垂首肃立。连高台之上的裴秀成,也默然望着那方染血的石台,良久无言。 吴大猷跪扑在地,断臂的剧痛抵不过心口那阵崩裂。他无声恸哭,血染青石。 唯有房潇,侧身而立,方才眼底的湿意,正一点一点褪去。 她没有落泪,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在万千静默的目光里,她拢了拢身上的墨色道袍,转身便走,步履沉稳。 喧嚣落尽,热风穿街,拂过空荡刑场,也拂过她寂寥的背影。 段义啊,你放心走吧。 这世间,没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你的妻儿,安居在仇人的宅院里,享着仇人的供养,日日安稳,岁岁无忧。 你并肩半生的弟妹,贪恋前程、避祸抽身,在仇人的朝堂里身居官位,顺遂度日。 而你最信任的我,也骗了你一场来世。 是这凉薄世道对不住你,是这浑浊天下,负了你一腔赤诚、半生傲骨。 这些话,她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谁也没有听到。 刑场之事落幕。裴秀成与房承璋皆有意挽留,邀她多留几日,暂住城中府邸。 房潇一一婉言谢绝,一刻不留。 她坐上早已备好的出城马车,干净利落,径直出城。 离城之前,她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安置段义妻儿的宅院。 庭院清幽,草木安然,不见半分国破家亡的狼狈。 瑞安端坐堂中,神色平和。 她眼中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丧夫之痛,只有对安稳余生的期盼。腹中孩儿安稳,膝下幼子无忧,衣食丰足,岁月静好。 房潇静静立在门外,看了片刻,悄然转身离去。 原来世人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岁岁平安。 挺好。 车马一路辗转,直到新月当空,才到罗浮山脚下。 房潇掀帘下车,抬头望了一眼天。 沉沉的天幕间,悬着一钩细细弯弯的月亮,清辉很淡,静静垂着。 她看着那轮弯月,愣了一会儿,才想起——今日是七夕,是她的生辰。 而七夕、生辰于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孤日。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 那年满门倾覆,身世飘零。那一年的生辰,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问起,她一个人躲在后山荒林里,哭了整夜,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安慰。 那一夜风很凉,夜很寂。 当时的她以为,这辈子再苦,也苦不过那一晚了。 可一晃半生,那些,都算不得什么了。 房潇立在山脚石阶前,抬眼望了望云雾缭绕的山道,轻轻敛了眸色。 夜半孤身登山,山路湿滑幽暗,终是不妥。 算了。 今夜且在山下道观歇一夜,明日上山吧。 她抬手,叩了叩道观那扇沉旧厚重的木门。 笃、笃。 两声轻响,门便开了。 开门的人,是杨堰。 他一身素色衣衫,立在灯火微光里,一脸的错愕与意外:“你……你回来了?” “嗯。” 杨堰略显局促地低声解释着:“对不起,我没想着你这么快就能回来,就没走。” “无妨。”房潇疲惫地摆了摆手,“我去歇着了。” 她说着便要侧身入内,杨堰却忽然开口: “那个——”他顿了顿,“你赶路,饿了吧?” 房潇淡淡扫了他一眼,心底一动。 她太了解杨堰。 往年今日,他总会寻尽由头,百般温柔——道歉也好,劝哄也好,借着生辰之名剖白心意、执拗挽留也好,反正总要折腾出点什么。 她心底暗忖:这是又要出什么花样? 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纠缠了。 太累赘,太无谓,也太累了。 “不用,不饿。” 杨堰却摇了摇头,不等她再说,已经转身往后院去了:“没事,很快的。” “厨下有剩饭,我去给你炒一碗。” 房潇立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炒饭?不是他风格啊。 她原以为,他会煮一碗长寿面,借着生辰的由头软声卖好,刻意温存,想方设法把那些隔阂再补一补。 后院厨间的灯亮了。 不多时,烟火气顺着夜风漫了出来。杨堰很快端着一碗蛋炒饭走了出来: “我给你端屋里去,你吃吧。” 房潇连日奔波,又在刑场熬了大半日,早就空了。她没再多揣测,也没多言语,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盏油灯摇着,暖光很淡,勉强冲散了些山间夜色的清寒。 杨堰把炒饭放在桌上,看着她坐下,才开口: “你吃吧,我去歇着了,明早要回书院。” 他字字都在划清界限,不敢多留,也不敢多牵绊。 房潇低头看着碗里的炒饭,应了一声:“哦。”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杨堰脚步停在门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回身,轻声试探:“段兄弟……你没领他回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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