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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通往河岸的铁门,仿佛透过了黑暗,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福伯看着她,最终没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名册。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平底驳船,正熄了引擎,依靠惯性无声地滑向闸北边缘的一处废弃芦苇荡。
李云归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色布褂,头发用发带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站在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份伤员名册,河风夹杂着硝烟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阵发紧,她微微皱了皱眉,站得笔直。
“小姐,前头就是接应点了。”福伯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那片漆黑的河滩,“那是88师的一个临时收容点,据说……堆了几百号人。”
船轻轻靠岸,跳板刚搭上,一阵压抑的呻吟声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李云归看清了岸上的景象。那根本不是什么收容点,简直就是人间炼狱。无数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快!动作轻点!”福伯指挥着伙计们下船抬人。
李云归没有站在原地指挥,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了跳板。虽然脚下的泥泞让她有些不适,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李记者!”负责交接的一名少尉军官满脸血污地迎上来,敬了个礼,“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重伤员太多,如果不运走,今晚还得死一半!”
“抱歉来晚了。”李云归看向伤员,“先运最重的。这艘船能装四十人,我们会尽快安排下一趟。”
“来人!搭把手!”
两个伙计抬着一副担架过来,脚下一滑,担架猛地倾斜。
李云归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入手是一片温热粘稠。
借着那一晃而过的手电光,她看清了,她的手正按在那名战士被炸烂的腹腔上。
李云归僵硬地尽可能小心的收回手,却并没有急着擦拭,而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担架的边缘。
“……小心些。”她的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依然维持着那份特有的从容,“别把他摔了。”
直到那副担架平稳地送上了船,她才缓缓松开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里满是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那不是水,那是从一个年轻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生命。
李云归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脏,也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从那温热的血泊中,顺着指尖直钻进她的心底。
她刚才看到的那个伤口……那么大,那么深。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一个可能有父母、有爱人,或许几天前还在给家里写信报平安的少年。
可是现在,为了守住这寸土,为了保护像她这样在后方的人,他被打烂了。
“疼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鼻腔猛地一酸。
怎么会不疼呢?肠穿肚烂,生不如死。可刚才那个小战士,全程死死咬着那个已经咬烂的木塞,一声都没吭,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比任何惨状都更让李云归心碎。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立不稳,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姐?”福伯有些担心地走过来,“您脸色不好,要不去船舱歇会儿?”
李云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底涌上来的热意。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岸上那密密麻麻的伤员。每一个呻吟声,每一张痛苦扭曲的脸,都在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神经。
她在战栗。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残酷现实的恐惧与悲悯,让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哆嗦。但她并没有退缩。
“我没事。”
李云归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她往前走了一步,主动走向下一个伤员。
“福伯,动作再快点。”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急切,“这地上太凉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诶!”这句话让福伯忍不住红了眼,第一天运送伤员的时候,他何尝不是这样,对于战争的残酷,对于战士的牺牲,有了直观的了解,痛彻心扉。
作者有话说:
各位,这几天可能会更新慢一点,因为班次变成24小时一班,下了班疯狂补觉,所以没时间更新了,目前存稿还有五万多字,是以要发得慢一点了,我还来得及写。整体80的存稿发得差不多了,本身小说在收尾,但是因为上班变动,一下子打乱了一些计划,等这段时间交接完,我就可以恢复写作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可以收藏了养肥再看哈,快收尾啦。
半个月。
对于和平年代的人来说,这只是日历上翻过的十五页纸。但对于李云归来说,这是在血河里淌过的半辈子。
随着战事的胶着,前线撤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伤势也越来越惨不忍睹。起初,李云归还会因为看到一个断腿的战士而心痛落泪,现在,她已经能在满船的哀嚎声中,面无表情地拿着花名册,冷静地做出残酷的判断:
“这个,失血过多,已经休克了,抬进重伤舱。”
“那个……腹部炸烂,瞳孔散了,留给教会的牧师吧。”
她变得更加干练,甚至有些冷硬。原本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现在只是随意用根绳子绑着;那件昂贵的风衣早已不知去向,换成了一件染满暗褐色血渍的粗布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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