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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暗香(第1页)

苏瑾就站在那道月亮门后面。背脊紧贴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初春夜间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她微微偏着头,屏息凝神,听着远处井台边,那阵持续了许久的、笨拙而吃力的搓洗衣裳的水声,渐渐停歇,最终被风吹竹竿的轻微摇晃声,和木盆与石板碰撞的闷响取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她只是换了件家常的月白细布褶子,想去后院暖房里,看看今日花匠新移来的那几盆据说品种稀罕的兰草。可脚步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通往这座偏僻小院的回廊,停在了这道分隔内外的月亮门前。井台边,那个蹲在暮色昏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渺小的身影,让她抬起的脚步骤然定住。她认得那身月白衣裳。是出狱那天,她亲自吩咐人送去的。料子是好料子,针脚也细密,领口内侧靠近心口的位置,她还用剩下的碧色丝线,亲手绣了一朵极小、极含蓄的海棠。此刻,隔着一段距离,她似乎都能看见,那朵本应藏在衣襟深处、紧贴心口的小小海棠,正被它的主人毫不怜惜地、反复地按在粗糙的搓衣石上,随着笨拙的揉搓动作,皱成一团。柔软的花瓣丝线,恐怕早已被勾出了毛边,与粗砺的麻石摩擦着。林清韵搓洗衣裳的动作,是真的笨。不是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那种笨,而是想用力,却完全不知该如何用对地方的、带着一股子执拗劲的笨拙。她看见林清韵先是把整件湿衣团成一团,死死摁在石板上,用全身力气去揉,仿佛跟那布料有仇。揉了几下发现不奏效,又展开来,对着袖口某处顽固的污渍或磨痕,咬牙切齿地反复蹭、刮,结果非但没弄干净,反而把好好的绸料蹭得起了更多毛球,丝线松散。中间还停下来好几次,对着自己那双早已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的手,呵上几口根本没什么温度的热气,然后甩甩手上的水,又继续埋头苦干。冰冷的水珠溅到脸上、颈间,她也浑不在意,或者根本无暇顾及。苏瑾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红肿不堪的手。看着那副明明冷得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跟一件衣裳、一盆冷水较劲的单薄身影。忽然间,一些久远而模糊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她想起自己刚入林府不久,第一次被指派到井台边浆洗衣物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初春,井水冰冷刺骨。她的手也是这般,很快冻得通红发僵,不听使唤。搓了半天,污渍没搓掉多少,手指先疼得钻心。不同的只是,那时的她,是“罪臣之女”,是“林家奴婢”,洗衣浆衫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本分。再冷,再痛,也只能咬牙忍着,埋头继续。而眼前这个人……曾经是这座京城里,最娇贵、最受宠、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千金。苏瑾看了片刻。目光从林清韵冻红的手,移到她蹙紧的眉头,移到她沾了水渍和皂沫的脸颊,最后,落在那件被搓磨得失去了光泽的月白衣领上。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转过了身。月白色的衣摆拂过冰凉的地面,没有留下任何声响。她沿着来时的回廊,一步步离开,将井台边那个依旧在暮色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影,留在了身后……晚间,林清韵独自坐在屋内唯一的油灯下。豆大的灯焰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空旷的墙壁上,晃动,变形。她怔怔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昏黄光线下的双手,心头一阵发愁,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疑惑。十根手指,此刻肿得像十根过分饱满的、颜色不正常的红萝卜。指节处尤其明显,皮肤紧绷发亮,透着一种不健康的深红色,稍微弯曲一下,就传来一阵混合着僵硬、刺痛和奇异痒意的难受感觉。手背的皮肤,被白日的寒风吹过,又经冷水长时间浸泡,此刻浮现出大片淡紫色的、蛛网般的斑块,轻轻一碰,便是针扎般的刺痛。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只隐约记得,似乎听年老的下人提过,叫冻疮?在井台边洗衣时,手先是冻得完全麻木,失去了知觉。回来之后,被屋内炭盆的热气一烘,那麻木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又痒又疼、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难受劲儿,挠心挠肺,坐立不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桌上那把一直温在小火炉上的茶壶,想用手心贴着温热的壶壁,汲取一点暖意,缓解那难熬的刺痒。指尖刚触到壶身。“嘶。”一股滚烫的触感猝然传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般猛地缩回手,原来那壶水早已煮沸,壶壁烫得吓人。而她冻得麻木、感知迟钝的手指,直到被实实在在地烫到,才反应过来。这一缩手,力道没控制好,带得茶壶猛地一晃,壶嘴撞在炉沿,发出“哐”一声轻响,险些翻倒。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事将晚饭送来了。管事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林清韵正对着灯光,反复翻看自己红肿的双手,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发白。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手上快速扫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将食盒放在桌上,便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退下。林清韵低垂着头,甚至没敢抬眼。管事走到门口,脚步却又停了。他原地站了一息,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身,又走了回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素白的瓷瓶。他将瓷瓶轻轻搁在桌角,声音依旧是平板的,听不出情绪,只说了句。“这是药膏,涂在冻伤处。”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出了门,并细心地从外面将门虚掩上。林清韵的视线,落在那只白瓷小瓶上。瓶子是极普通的样式,素白瓷,没有任何装饰。但瓶身上,用极淡的青花,描绘着几茎姿态疏朗飘逸的兰花。那画法,那意境……和她记忆深处,很久以前,在拢翠居,她悄悄塞进苏瑾手里的那瓶治疗烫伤的獾油,如出一辙。她缓缓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抚过冰凉的瓶身,抚过那几笔熟悉的兰花。现在,一模一样的小瓶,出现在她的桌上。而苏瑾没有露面。和当年她把药瓶塞进苏瑾手里之后,也绝不肯回头多看一眼对方的反应,何其相似。她用微微颤抖、肿胀不听使唤的指尖,费了些力气才拔开瓶口的软木塞。一股清苦中带着淡淡清香的药膏气味弥漫开来。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挖了一点乳白色的、质地细腻的药膏,试图往自己红肿的手背上抹。手指是肿的,感知是麻木又敏感的,动作是笨拙的。药膏挖出来是冰凉的,触到火辣刺痒的皮肤时,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但紧接着便是涂抹不均的尴尬。左手涂右手,更是艰难得一塌糊涂。指尖刚沾上药膏,还没来得及抹开,就不小心蹭到了别处,药膏没涂匀,倒把指节上那层被冻得发脆的薄皮,给搓起了一小块,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她有些急了,又有些自暴自弃。看着瓶中所剩不多的药膏,想着干脆倒在掌心再搓开。可手冻得不听使唤,手指一滑。“啪。”小小的白瓷瓶从她失控的指间滚落,在桌面上“咕噜噜”转了好几圈,然后边缘一歪,“啪嗒”一声,掉在了脚踏边缘的粗布褥面上。瓶口朝下,乳白色的药膏洒出来一小滩,油亮亮、黏糊糊地糊在了粗糙的深蓝色布面上。林清韵低呼一声,也顾不得手疼,慌忙蹲下身想去捡。就在此时。“吱呀”一声轻响,虚掩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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