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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哪有,可别提了,平时练琴没少让我和她爸急眼,你看刚才拉首《卡农》都怯生生的,不知道多气人,还是你们家果果好,看这朝气蓬勃的样子,真让人喜欢。
——“林珑我看你就是生出来气我的,不就是让你拉一曲有什么好怕?你看看庞叔叔的女儿,人家怎么就那么活泼会说话,叫表演也一点不紧张。今天过来的都是爸爸妈妈的朋友,你连这种场合都不敢,以后能指望你干嘛?”
——“妈妈……那、那个全国比赛,我真的要去吗?我觉得我不行……爸爸说我舞台表现力差……”
——“就是差才要锻炼!今天来那么多小朋友,别人站舞台上都是大大方方行云流水,怎么就你紧张?!你自己看看谁像你一样!这性子到底能不能改好了?!”
……
都说最痛的时候会延迟痛感,林珑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然后忽然就蹲下去,眼泪滂沱。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再回去,她哭得磕磕绊绊,哽咽着去前台买单,微信上给冯莎莎留了言说自己有事先走,一路跑回学校,在校门口遇见一个鬓角微白的妇人不留神踩上块石子,身形一趔趄眼看就要摔,身体快于思维,她下意识扶了一把。
妇人站稳了,惊魂未定地回头道谢:“谢谢你啊姑娘,你——”
她顿住了,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姑娘满脸是泪。林珑此刻满心凄清,确认对方安稳就继续往前跑,跑入校门口跑过主干道跑进教学楼,钥匙在衣袋里碰撞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她一把拽出来。
训练室里没有人,她抱起留在这里的所有书,转身冲出门,一口气上楼上楼,眼泪飞溅。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不停地走。天大地大,哪里能容纳她这样的人,她不活泼,不开朗,不勇敢,不外向,她好羡慕那些飞扬恣意闪闪发光的人,可是,挣扎了十几年最终也没能做到。
面前没有路了,出现一扇没见过的门,她抹一把泪,不管不顾地推开。
进门的时候没注意有门槛,脚下一绊,怀里的书失去了平衡,噼里啪啦全砸在地上,十几支荧光笔滚得老远四散开来。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眼泪再次决堤,蹲下身胡乱往怀中捡,手抖得什么也抓不住。
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
她哭得满脸泪,泪眼朦胧地抬头。
背景是安静的天台,头顶是星空的夜色,窦凯航俯身看着她,掌心托着十一支荧光笔,逆着风的方向,朝她伸出手来。
敢吗?
世界在那一刹安静如真空。
呼吸声,晚来风声,身后没关紧的天台门发出的吱呀声,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他俯身时带起的些微空气波动,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
明月高悬。
有那么一瞬间林珑呆呆地仰着头与他对视,保持着一个近乎于停滞的定格,反应过来后连忙撑着地起身,伸出手去接那些笔:“谢……谢谢。”
她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话时有不自禁的哽咽造成的磕绊,手指试探着去拿,他却忽然将掌心往后一撤。
剑眉似乎往下压了三分,他盯着她的手。
她茫然,后知后觉地低下眼,才发现手背上不知何时有了一道划痕,微微泛着红色,横在洁白的肌肤上,看着有点惊心。
应该是方才扶那个妇人时,手在旁边柱子上撑了一下,无意间刮蹭到。
之前没注意到时不觉得,一旦发觉,伤口忽忽泛起迟来的痛感,玫瑰花刺般灼灼冶烈。都说十指连心,胸腔里也似被天台外簌簌的冷风席卷,像小时外婆家门前的青石板,淋了场雨,连风吹来的落花都变得湿漉漉。
他看她一眼,弯腰把散落一地的书都捡起,连同那些荧光笔一起搁在旁边的花坛上,再转过脸来。
他的声音很淡:“谁欺负你了?”
林珑鼻间蓦地一酸。
严格意义上讲,这算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都说他脾气差,都说他性格不好,可是这五个字的语气里,她竟然没来由地听出安全感,就好像一切狼狈都是因为“有人欺负”这样的理由,不是她的错,她受了委屈,她可以去哭去喊去要世界抚慰。可是……
可是想起今晚,她的眼圈又红,难过在心间滚动,声音哽咽:“没……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自己不争气。”
他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苍白的唇色上停一下:“最近太累了吧。”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她正难过,没注意这语气的差别,只是盯着脚底红砖缝间隐约露出的苔色,声音轻得近乎呢喃:“累有什么要紧。只要未来是有希望的,再累都有盼头……”
“可是我这个样子……就算再累再苦,又有什么用呢。”
窦凯航的目光凝固了一瞬。
须臾眼神又微微动了动,像是风把那杯意式特浓的味道吹到了他身前。他淡淡一哂,不知是对谁,敛眸间落下轻不可闻的语气:“对别人那么有信心,倒不见分自己半点。”
他的声音太轻,林珑没听见,抬起溢满泪的眼:“什么?”
那双眼睛太纯,里面盛满泪水,波光弥漾,几乎要晃了人心神。一滴泪珠悬在纤长的眼睫上将落未落,像荷叶边缘的露水,带着一种脆弱的晶莹,稍一惊动就会坠落。
“我说,别瞎想——你这个样子,多少老选手盼都盼不来,何况是新人,再聪明就要成妖怪了。”
这一句的音量不小,尾音拖出点京腔,带着点吓唬小孩的散漫,林珑纵使再难过都没忍住被逗得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在眼中乍现,似星辰落海、天光破云。她轻声说:“谢谢你呀,这样安慰我。我要是真那么聪明,一定变个琴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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