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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顾及到万一路上遇到,总不至于让他挨冻……仅此而已。他没奢望楚折若会特意追来,直到昨夜亲眼看到他之前都没有过。……好吧,或许有那么一两次。也只是一两次,想多了会难受。 “快起来梳洗吧。”他方才避开自己一吻的事,李盛澜竟也忘记追究,握住他手腕把人从床上拉起来,想上一想,又补充,“我替你梳洗。”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尖。 楚折若弯起眼瞧着,抬手在他耳廓上捏了捏:“好啊。那就,有劳怡王殿下了?” 分明昨夜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分明这两个时辰里有一半都在迷迷糊糊睁开眼确认楚折若还在,李盛澜精气神却从所未有的足,连手也巧起来,用了不到一刻就替楚折若挽起个漂亮发束,让他捧着镜子左看右看,讶异说:“居然比我自己梳得还好看。” 李盛澜尾巴翘得更高,扬眉吐气得仿佛打了一万场胜仗。一旦收拾停当,他便迫不及待拉着楚折若往饮马处走去,路上每每逢见兵卒好奇瞧来,也不管人家发问没有,抢先一步引介:“这是我随行门客,姓楚。认识了吗?……认识了你还盯着看!” 士卒赶忙别开视线,挠挠后脑讪笑着喊一声“楚先生”。 楚折若提醒他:“别人又没恶意,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在看我,不是盯着你瞧?” 李盛澜“哼哼”两声:“他们平时可粗野得很,得让他们知道你有我倚傍,这才不至于乱讲。而且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样貌出众当然是在看你啊。” 最末一句出口,李盛澜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刚转过头想找补两句“不是说你以色侍人的意思”,楚折若蕴笑眉眼便撞进他眼底,撞得心头微微地颤。 他于是低下头接着前行,暗中抬手按上自己心口。怎么会这样呢,他想,从前也相处过好长一段时日了,怎么如今看到他,还是会悸动到胸膛都震得闷痛。 于是多余的解释也被咽回去作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理直气壮——在他心目里,楚折若就是好看得无人可比拟,怎么了! ——但是楚折若的感受,也与他相同吗? 昨夜这场夜袭中负伤者数人,但所幸对方果真只试探为止,军中暂时还无人因此丧命。启程后李盛澜主动请求策马伤兵营之前,楚折若紧随他侧,大军破开迷蒙晨雾,浩浩汤汤行赴前路。 一路上楚折若格外安静,以往花言巧语无出其右之人,如今只缄口凝神看路。倒是李盛澜新潮总难抑致,“你身子真的没问题吗”“你追上来究竟是出于哪种缘由”,数番疑惑纠结在喉口,每每几乎就要凑上去开口吐出,却又被楚折若目不斜视的模样击退回来。 何况而今理智回笼,李盛澜今早把楚折若最后那缕散落的发勾在指弯时才想起来,青矾的事算说开,但他一声不吭追来北边,我应该恼他才对啊? 他骨气怎么可以继续这样消磨下去,昨夜巴巴地让他抱让他挨着睡已是极限,就当自己大度,慷慨,他再想要可不能够了。 怡王殿下因而昂首挺身,腰板直得神气。在楚折若主动解释之前,李盛澜暗自下决心,我绝不会俯首下气去追问,好像有多急迫多渴切似的。 把居庸关高耸城墙落在身后,回头远望那蜿蜒盘踞丛山之巅、不见首尾之巨龙,也不过半个时辰后的事。他们绕开城镇隐秘行军,自然也不能再见慕慕与她叔父。张桓玉刻意慢行,在李盛澜身边滞留半晌,小声说:“也不知道慕慕的爹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盛澜仰首目追游散浮云,同样压低声道,等我们凯旋路过,再去寻那家茶摊,饮一杯粗茶。 “说不定那时候,他们都在南边定居了。”张桓玉低着头,似已得见他们和乐团圆之日,不禁一笑,“那样也挺好的。那样的话,我找乡邻问问他们居所,再寄些蜜杏过去。” “你要小孩子吃多少蜜杏啊?”李盛澜拿肘尖在他肩上不轻不重一捣,“甜食吃多了要牙痛的。” 张桓玉没躲得过他偷袭,惊呼一声,笑着勒马去追:“不公平!你站住,让我也揍一下!” 他们离得近,笑闹在旁人看来也不过你戳我、我锤你,连位置也没变动几分。在他们自己,却是笑得胸间喘气都抽痛了才堪堪停下。李盛澜得闲,鬼使神差就往右边飘去一眼,但见楚折若出人意料地偏过那张脸看来,日光分下稀疏树影,细碎投映过半面。另半面李盛澜瞧得真切,眼尾唇角微弯,尽染暖融笑意。 他心间又不由自主空茫一瞬,旋即强自平复,走过去冷冷撂话:“怎么,说的不是楚先生吗?也不知道是谁嗜酸甜。” 说完就转回头径自前行,也不管楚折若是何种反应,何等情态。 京城大军遭遇敌袭之事传至京师再收得回音,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海东青在篝火方燃、众人围坐的夜里飞回,稳稳落于张桓玉伸出去的小臂上。 彼时他们次日便能抵达怀来,那是边军与匈奴对峙之所。部众均严阵以待,那日晚饭见底得飞快,诸士卒吃完便在岑瑀引领下前往旷原操练,只留张桓玉、李盛澜和以门客身份坐着烤火的楚折若留在营地正中,去解海东青爪上信筒。 “阿澜,你先做好准备。”张桓玉把细乍纸卷捏在指腹,迟疑间解开一半,“这样重要的军报如今才有回应,除却北边战事真到了让陛下焦头烂额的地步,就是瑞王……他……” 张桓玉扫一眼楚折若,楚折若轻笑:“我先回营帐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袖角冷不防被沉沉拽住:“别走。” 楚折若低转了头去看,李盛澜正有些窘迫地一点点松开那片绸布,“我是想说,总归你当下也是我门客,这些事本该一听。” 怔愣来得陌生,楚折若花了好久才从始终没能完全适应的信任里回神,依言坐回李盛澜身侧,不过挪得稍远了些,笑靥又现:“却之不恭。” 这会儿功夫,张桓玉手中细绳已经被轻巧揪开另半条,信笺缓缓展开在眼前。张桓玉瞳目自上而下再及上地掠,读至终末一字,倒吸得愈来愈深沉的那口气乍然从胸中流泄,半身瘫弯下来,被近前火束映得通明。 李盛澜顿感不妙,与楚折若相视一霎,回头问:“怎么了?” “阿澜,是后者。”张桓玉扭转过颈项时,皮肉下浅显筋骨吱呀声微末,却在寂夜里依稀可辨,“陛下病重,不能理政,瑞王监国。圣旨被拦下,没叫人送来北境。当初那封军报递进宫后石沉大海,阿娘等不来回应,才写下如今这张信笺告诉我们,怀来完全乱了。” 终末一吻 3,867字04-18 曙光将破时,匈奴单于一声令下,大军全数倾轧向南,猝不及防之下将北境军重重围击在盆地之内。怀来知县昨夜便若有所感,安顿好妻儿子女后,在最后时刻与信使一同拼死将军报送出,迎着匈奴人愈渐靠拢的火光,拔剑自刎于妫水河畔。 信使带着信和满身风尘,在驿所碰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那人向他伸出手,说,瑞王殿下有令,军报由我直递京城。阁下一路有劳,好好歇息吧。 然后一刀斩下他头颅,军情也就这般绕过彼时远离怀来的李盛澜等人,急递到李盛渊手里。郑兴年将此事往定远侯府和敕安巷各自传去之前,李盛渊得知此事已过半个时辰。 “李盛渊是不是疯了!”李盛澜再不能忍,掌中还抓着信,噌地在火边站起,“万一郑兴年打探不到这个消息,万一海东青飞得不够快,我们莽撞闯入怀来简直就是送死!” “这或许正如他所愿呢,”张桓玉第一次露出李盛澜从来也没见过的神态,第一次横目扬眉,恻恻冷笑,“把你发配来边疆还不够,还要设计让你不明不白丢掉性命,安安稳稳登极。” 他话说得重,重到李盛澜怒色也不觉凝滞脸上,愣过几息后讶然,“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呢?”张桓玉反而像对他态度觉得莫名似的,“我又不是圣人,这种情形还要安慰你‘哎呀毕竟说手足’,‘或许另有隐情,或许他并不想害你’云云,那不是蠢吗?” 李盛澜双唇翕张几度,只字也未能吐出,只抓着自己衣袖在腿侧蹭了蹭,蹭得满身褶皱,而后慢慢坐回去,靠到楚折若旁边,胳膊挨着胳膊。 出乎意料的,他的手背被另道微温柔软覆住。李盛澜偏头,正对上楚折若一双跃动着火光的眸,那只手翻在掌底,轻易挤入他五指隙。 “还不止如此。”张桓玉也跟着想要坐下来,就听有人不咸不淡开口,“援军遭受重创,又没有补给,北境军也会被匈奴人困死在怀来。此举也许并不针对殿下,却要置整片北疆于祸乱动荡中。” 二人同时侧目望来,望见楚折若眉尾红痣忽隐忽现,隐时被茫茫夜色淹没在火星迸跃的喧嚣声之末,湮尽尾迹,“到那时他再调兵回援,既轻巧除掉心腹大患,又解决猖狂外敌,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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