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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少年面瞬间红起来,一串虞美人从脖颈直攀到额头:“别打岔!不难受了?” 说完,手很自觉便握住其人腰身,原本是想轻轻掐一下,碰上去,顿一顿,就变作昨夜一般的揉。 楚折若心里叨咕着“没出息”,同时向酸胀胸腔里探,探不出丝毫凭证,足做解释自己此刻是足意或无奈的依仗。他任李盛澜揉了会儿,又趁众人未聚神,在自己眼睫上一吻,这才伸掌推开他脑袋:“我意思是,不要周宽龄协助,那你要谁?” 他仰面,冲李盛澜勾动眉梢,“要我吗?我们两个对李盛渊,你不觉得疯吗?” 手指搭在李盛澜额上,因为从昨夜开始的惊痉,仍在微微地颤。可谁也不感惊惶,李盛澜甚至同他相识许久,才将其用两只手握住,捧到自己胸口:“觉得。但我更觉得我蠢,就像你说的,愚笨。” 他躲开那双眼,轻轻道,“我什么都做了,可是我不敢。你还没原谅我,我不该死乞白赖求你同我并肩。根本就是奢望。” 不等楚折若应声,他又委屈照来一眼,问也不像问,如同远行客借问人家可否留宿,“是奢望吗?” 真心奉送 3,926字06-14 楚折若长久地看着他,倏然凑上去,前额与李盛澜相抵,鼻尖也顶在一处,顶出小片塌陷,却格外奇异的,生不出任何分开的欲望:“李盛澜,我义父曾带着我在北地安居。” 李盛澜肩头抽动一下,双目睁大了,正对楚折若唇峰。 “他叫楚存化。不过事到如今,姓甚名谁都无所谓了。”楚折若反而闭上眼,只有长睫由于惊痉还在微颤,“他说他在山上捡到我时,也无名姓符记,只一襁褓躺在林地里,连哭声都没有。他一直唤我哥儿,就这般没父没母没给养地养了十余年。” 想阻止,又不知应该与否。李盛澜把唇张开条细微的缝,奋力挣扎过才决定打断他:“折若……” “第十八个年头,官兵闯进家里,只有我逃出生天。”楚折若沉静着继续道,像是陈述过百千遍,或许不止,“我以为他被处死,因为等我再回到村子,所有人都说他没活路可走。我没有救他,甚至都没去送件冬衣。他后来在监牢被活活折磨至死,冬衣却还被我随身带着。我那时想把它一起带到京城,像义父还陪着我。” 这次没有李盛澜打断,楚折若自己停下来,绵长地喘一口气。半晌,他笑了笑称,“我的确抵达京城,因为还没走出多远,就被奉命抄检的太监追上。他们要杀我,被太监拦住。太监说,这孩子长得有贵人缘。正巧京城教坊在向他要人,一人千金。” “多好啊,我居然值千金。” 楚折若干笑时候,额头和李盛澜额头连在一起抖动,带着李盛澜肩头一同颤动。李盛澜看不过眼一把把他抱住,楚折若还在笑,还在抖,手攀上他两肩,感知自己掀来的浪头滔尖。 “那之后,我没有了义父,连自己也没有了。如今我又失去刘伯。” 他喊一声“李盛澜”,缓自睁开眼,眸底无哀,所呈俱是坚决,“你说你奢望,那我也在奢望。我身边只有你了,你别走,好不好?” “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吧。” “至少我奉给你的,你不要拒绝。我可能只剩那些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你。但我想和你一起活着,活很久很久。” 风掠松,从耳边呼啸翻卷过。李盛澜抱着他,鼻尖正贴于楚折若耳廓,贪心不足抵上去,听珠穗琳琅飘荡。过去仿若十年,二十年,他终于有力气颔首,哼出声低闷的“嗯”。 “活下去,”他道,“我们一起。” 晨霜片片融作水,清澈自叶尖、自马鬃滴下,挂在两人衣上,再于飞驰间落坠,日光中一闪后死去。他们不是露滴,虽仓促里未能同张桓玉照面,不知大军眼下情形,但也没在宣府多流连一刻,利落启程,远远将城墙甩在身后,继续翻山越岭、跨河渡江。 积雪初融,山间小路也好走许多。加之兵少驹良,中途暂歇二三次,行至居庸关,也只在薄暮时分。城门未关,门前入关百姓排起长队。李盛澜等人商讨后,将苏夫人派来那名信使推在队首,放言有物件需急递回京。他身上有路引,李盛澜身上苏家符节于守城将士而言算不得陌生。于是过关还算顺利,只李盛澜牵马通过时,被守城士卒盯着多看两眼。 走出城门,李盛澜转头问楚折若:“你说他认出我没有?我明明都在脸上抹了烟灰了。” 楚折若看过来,拿手在他颊侧划过,碰来满手乌黑:“挺好的,和逃难一样。” 李盛澜一时不知他在附和还是贬,一进城,找到家驿馆坐下,最初一件事,喊跑堂送水来洗脸。 楚折若看着,想拦更想解释两句,手刚抬起来,思索片刻,复又放回身侧。 有时小小的自尊是该满足,让人活得更像人一些。 于是他也打了盆水,盥手洗脸。 苏家子弟随行至此,也需驻留等候与大军会合。而李盛澜和楚折若自己,则计划出今夜和明日整日的时间在城内打探,一为弄清苏奉妻儿所在,二为,依李盛澜所言,见两位故人。 其时楚折若正被他攥着手往驿馆外小巷中走。楚折若见他埋头疾步,一副目的明朗模样,不由得怨:“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你到底要去找谁,找敕安巷的人?” 李盛澜立刻便放慢步子,回头笑而不答。楚折若在他手背上轻轻拧一下,李盛澜叫了声,却没躲开,反而更为展颜:“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折若知道他是有意报复,然而看见那张笑脸,怎么也恼不起来。他只觉无可奈何,这个人要骗自己,也就这么点手段可使,每次还都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不像他,向来坑蒙拐骗最是熟练。 离开不过几日,李盛澜还记得茶摊方位。茶摊边上有株枝金梢灿的槐,日光倾洒,黄叶扑朔惹眼。这时居庸关城里的人比先前多些,大多是从怀来或其余各城流落至此的百姓。李盛澜带着楚折若从人群中往那颗槐树钻,钻离埃尘,钻出断木残石,提腿跨过路旁摊贩铺开在地的不成形状的布垫,靴仍未落,却先见树下落寞,寂寥无人。 李盛澜姿态怪异地停在原地。楚折若已经走出两步,若有所觉回头:“怎么了?” 惊诧只袭来一瞬,李盛澜很快回神,脚落下去,同时摇了摇头:“没事。” 他想,或许只是收摊回家,他们家就是槐树后那座黑门窄院。李盛澜迈步至门前,楚折若就在他身后两步外站着,看李盛澜从门缝往内瞧,门缝太小,瞧不出什么,于是不自觉把手搭在门板上。刚触上去,嘶的一声,门板底擦过门槛,稍稍往下倾斜着,慢悠悠向内翻开。 李盛澜心底被某只拳沉重一敲。他片刻不停地迈过门槛,站在院落中四下观望。每扇屋门都向外大敞,地上青砖落尘,箱、匣、柜,像是全被人拖出来搜过,乱七八糟倒在脚边,一个叠一个,堆得及膝高。 他转过身,楚折若还站在门后,相隔一人之距,没有踏进来。 “折若,”他轻声说,“人不在。” 楚折若沉下口气,方缓缓问:“他们原本住这儿?” “嗯。” “是什么人?” “一个开茶摊的男人,带着他侄女,只有这么高。”他在自己腰边比划了下,声越发地小,“叫慕慕,我和张桓玉都见过他们。他们认识我。” 等上半霎,楚折若跨过门槛,顺手将院门合住,这才回过身来,与李盛澜迎面相对:“不一定是出了事,或许往南边避乱。我跟你在院子里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什么痕迹。” 于是两个人从堂屋开始找,角角落落翻过一遍,再转进偏房。两间偏房像长久空置,除却简单的床、椅、书台,什么都没有。他们各自在一间偏房里翻来覆去地找,几乎是同时走出来,面对着摇头。四只手都悬着,举在胸前,因为除却满手灰尘,并未得来什么踪迹。 “也许走得急。”楚折若说,其实自己话里也虚浮不定,甚至把头低垂几分,“再不然,故意不愿留下念想……” 柴房里当啷一声,似乎有东西掉在地上,没碎,滚几圈,撞上门口石槛,不动了,只剩那阵骨碌还像凝在半空。李盛澜与楚折若不约而同噤声,对面凝望,往柴房走去。 柴房门也大开着。其实并无这般必要,一边的门扇缺了半页,即便闭合也能轻松跨过。走进去之前李盛澜便在想,这门是从前便残破着,始终没修,还是新近被人劈断,砍断,只为破而入内。 甫一踏过最后一层石阶,往屋内打眼看过,李盛澜顷刻便明白了。 他以为正房、客房那惨状已可称不堪入目,与此间相较过,简直不值一提。 灶台上或墙上,再不济,蒙沙地砖上,总该有铜锅陶罐,却是除满地碎陶以及干涸在沙土里的稀粥外一无所有。铜锅可以卖钱,但如若当真是逃难,走得急,慕慕叔父怎么会有心力把这样显眼的物件也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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