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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沈盈抓住她的手,像握春日一块将融未融的冰,轻轻说,“我处置完所有事,很快就来找你。我们去浣云溪,就我们两人。” “说什么呢,”皇帝屈指,再一次在那金扣上轻蹭,笑眯眯收回手,“笑得这样高兴。” 沈盈微微歪头,仿佛不经意间叫金扣被悬瀑般长发掩没:“臣妾说,不知道封后那日,能不能这样牵着陛下的手同行呢?” 字也万籁俱寂,帐中灯火早便被挑熄。李盛澜身为监军,幸能独处一帐。然而张桓玉说睡不着,抱了坨被子走进来,迷迷瞪瞪说想在这儿打地铺,被李盛澜毫不留情轰出去。 “走就走。”张桓玉揉着眼睛转身撩帘,“我去问岑瑀那儿有没有空地让我睡。” 李盛澜“呵呵”两声,“去吧,别明早上起来,跟人家躺到一块儿去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张桓玉红着耳朵立刻就溜得老远,徒留片清净月色透过帐帘缝隙铺展在地。李盛澜瞧着地上如水寒光,心想,你睡不着,我还睡不着呢。 他是真睡不着。眼睛闭上几次,耳边就响起过几声“贤妃要入主中宫了”。他烦得把被子踹下地,又狼狈睁开眼俯身去捞,心里郁闷,这下好了,一个封后一个出征,这下他们“母子”可真是被推上风口浪尖了,振玉宫和怡王府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 虽然总也想不透立后一遭是为着什么,总归是早有预料的事,李盛澜翻来覆去数度也就慢慢从脑中弥散。这道心念走了,另道虚影紧跟着在眼前晦色中萌发,生长,蔓延——楚折若的笑靥,惘色。 这里可没有他枕过的软枕给他抱。李盛澜干脆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自己,憋气:三,二,一…… 帐外铜锣声兀地震彻夜空,伴以尖声高喝:“敌袭!戒备!敌袭!!” 身在营地如处深林,半点火光也不曾重燃。李盛澜提剑钻出营帐,谨慎贴着幕帘蹭到帐后,见归潮带领自己亲卫都严阵守卫在此,稍稍松一口气,握紧剑柄走过去:“怎么了?” 归潮手中持刀,凑近低语:“是偷袭,进帐后割喉,数人遭殃。” 李盛澜点头,看向身前深沉夜色。既然没有点灯生火就说明,敌正隐匿,不知动向,先自保再见机行事。 有闷哼自不远处传来,紧接着像血花溅开,在东边最近营帐上晕开一团暗色。归潮等人瞬间把李盛澜团团围护,只见帐前黑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只留下衣角飘荡不定之形。 刀剑相击,在死寂夜里激荡。紧接着又有利刃入体,不知是哪方伤亡。 忽然间意识到什么,李盛澜握剑的手下压:“是岑将军营帐的方向!” 张桓玉和岑瑀在一处,凭方才动静传来的方位和距离估计,他们想必遇敌。李盛澜霎时有些焦急:“桓玉也在那边,我们得去帮忙!” “殿下!”归潮拦在他身前,“现在敌人或许还没发现我们,若是擅动就不一定了!” 李盛澜咬牙,一句“那难道就坐视他们遭险不管吗”在喉舌间转过许久,终是抿紧唇没有出口。 金交石撞之声颤巍巍撕破静默,自难谓遥远处接连传来,一声比一声尖利刺耳,勾动李盛澜心头焦火。他以为再等片刻,那些人便能被张桓玉他们顺利解决,没想到月光涌动,从帐尾转至脚边,声响依然未歇,甚至愈演愈烈。 “不能再坐以待毙。”李盛澜趁机从亲卫群中挤出来,“我领路,归潮带人断后,动作快!” 归潮还欲阻拦,乍闻箭矢破空而来,落在方才短兵相接处,又是一人惨叫后沉闷坠地。他紧拧着眉缄默一瞬,终是退回到李盛澜身后:“是。” 李盛澜走得快,他从声响源头那顶营帐后探头外望时,归潮还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四下警戒。岑瑀带着张桓玉和稀疏几名士卒同数团青影缠斗不休,那些人出刀极快,顷刻间,岑瑀又捂肩痛哼,三两血滴溅在地上枯草,与夜露混融。 他退后两步,身前敌人见机登时迎上来,大刀在空中半挥,转瞬便要对准他灵台全力而落。岑瑀一惊,还来不及闪躲,忽而臂上一紧,被人一把扯向右侧退避。 他回头,就见李盛澜凝目盯着面前刚刚收回、险些砍进泥地的大刀,面容都被刀身反照月光映得清晰。 “多谢。”岑瑀飞快说完,又闪身追回张桓玉身边,同他一道应付周围敌军。 如此,李盛澜便与手持大刀之人迎面相对。那人一招挥空,正喘气平复,突然扬眉冷笑:“怡王殿下,找到你了。” 是冲他来的。 念头既出,李盛澜浑身冷彻。面前人一步一步踏近,他也迈步周旋,把手中剑握得更紧,还要分神向身后投去一瞥,看归潮究竟怎么还没跟上来。 他看清了。归潮跟上来了,就在几尺外,同另几名敌军对峙。 无妨,不就一人。李盛澜找准时机,拔腿飞身上前,剑尖直取那人咽喉。刀身与剑锋狠狠相撞,两方均毫无保留,力道震得李盛澜手腕麻木,旋即漫上细细密密的痛。 剑刃瞬收,大刀即刻挥来,李盛澜匆忙格挡,趁他不备,抽身绕后,长剑对着他右肩迅疾递出—— 噗呲。 那人手臂如愿被他刺个对穿。李盛澜心下一喜,费了更大力气拔剑转身。那人捂住手臂一息间已至面前,在李盛澜还未全然站稳时再度挥刀。 李盛澜躲得有些狼狈,往左举步,却闪身向右。慌乱间,就听得身后马蹄声伴和急呼穿林打叶趋近:“阿澜!!” 惊梦绮梦 3,253字04-10 “铮”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崩断,又像玉石跌碎,窸窣没入乱草再寻难为。 短暂惊悸里,李盛澜告诉自己,听错了,一定是听错了。怎么会是这种语调,怎么会是他。 于是李盛澜忍不住僵硬回头的时候,仍心怀“他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侥幸,紧接着就瞧见沉静深夜里青竹般的人站在抚发叶片下,耳底垂坠两道绯红流苏,随夜风扫颈。 他臂间抱着的琴三弦断裂,一支箭落在李盛澜脚边咫尺泥土里。是楚折若,他用琴替自己挡下暗处一箭。 楚折若同他相视须臾,倏然站直身:“阿澜,当心!” 李盛澜头还未回,脚下步履已然转向,在握刀高扬、破空斩来的敌人近身之前风一样掠至他身侧,长剑猛然刺出,由皮及肉层层穿透他咽喉。 那人惨叫也尽数淹没在颈间奔涌出的鲜血里,五指松开,大刀无声掉在泥地,瞪向李盛澜的两眼滚圆如初日,就那样湮灭了最后一丝光彩,颓然倒下。 李盛澜剑尖抵在地上喘气,看向张桓玉和岑瑀。他们周围敌人已倒下四五,张桓玉却像收了什么刺激,不要命地挥动长刀,砍中一次再补一刀,砍到一人又冲他同伴挥砍下去,行云流水毫无停顿。 归潮率领亲卫解决掉周围敌人,转而和李盛澜一同往岑瑀他们围来。见情势不利,正与张桓玉交手的人吹一声尖哨,其余人人立刻向他聚拢、后撤,毫无犹豫犹似潮水般团团匿入暗夜遮蔽下的密林里,再寻不能。 “还好……”岑瑀皱紧了脸捂着伤处,望向那群人撤退方向,在张桓玉跑过来察看时轻语,“还好只是打探,人数不多。” “你就知道人少!”张桓玉在他腰上锤了一下,“你就会横冲直撞!你不会躲吗?!” 说着,急吼吼招呼军医过来替他处理伤处。岑瑀讪笑以应,偏过头朝李盛澜一颔首:“殿下有要见的人吧?殿下去吧,末将无碍。” 李盛澜张了张嘴,关切的话、询问的话纠缠半晌,团团堵在喉间。他该说的,可是脖颈不受控地转向,如同窥探惊梦一场,视线寸寸往身后移去。 天还没亮,不管惊梦绮梦,还有做下去的可能,他有幸碰上了这种可能。 楚折若,亦或者楚折若的幻象没有走。他远远隔人潮同自己相望,有兵卒眼尖,走过去问他来历,他侧头笑一下。 那一下,还有地上潮湿落箭,不知怎么就催动李盛澜迈步走过去,把他怀里断弦琴强硬抽出来:“楚折若?” 楚折若挑眉:“嗯?” “楚折若。” “嗯。” “楚折若!” 楚折若无奈低眸唉叹:“……殿下。” 李盛澜的手在那些断弦上划过,双目却没从楚折若脸上跑向别处:“你真的来了……你怎么会来?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来做什么,知不知道刚才有多惊险,万一还有人瞄准你放箭呢?你身子难道就受得住这一路颠沛——” 楚折若抱住了他腰身,在他斥责完之前,把李盛澜和琴都拥入胸膛,抱得很紧,紧到好像这辈子就不放了。 无可救药地,李盛澜肩头软下来,浑身都软下来,垂眼看见他眉尾一点在夜里隐现的朱砂痣,双唇贴上去,凉凉的,掺混微弱松叶清苦和夜露下泥土腥气。 “不懂事。”李盛澜如是评价此人,“满身都是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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