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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投足举手之劳,且可保将军全身而退?”付辰一双眼弯得似弓,长久这么弯着,“即便等到天明……至多再过一时二刻,将军与殿下,便绝不能再有瓜葛?” 寒夜薄凉,呼出的气绵长,飘翻上半空,全聚成细密水雾。主将一瞬不瞬前视,把手伸向自己腰间,摸出常佩身侧那支短匕,缓自退后,同时横刃颈边:“即便殿下要我的命,也请恕宽龄不能双手奉,阵前殉国而已。” 楼边鸟雀受惊,扑棱棱直冲天际。宣府总兵下意识喝出声,也顾不得礼数周全,快步走上来欲拦,手臂却被付辰拽住。 “周将军……”总兵看着咫尺之隔的周宽龄,又偏头向付辰,堪堪当场便跪,欲哭无泪,“付大人,何必走到这个地步。不就是……不就是在城内设伏,末将愿从殿下之命,就请高抬贵手放过周将军吧,没了他,数万将士群龙无首,北境该怎么办啊?” 他仿佛忘记胳膊还被人扯着,跪不下去,身一屈,膝就弯成了个可笑窗拱。可他执意不起,又一遍遍唤着“付大人深思”,唤得近处镇守太监都不耐,走过来搀着他往上提:“付大人自有决断,哪来咱插手余地呢?事事好商量嘛,周将军何必动刀子,我去备些茶水,咱坐着慢慢聊,岂不更好?” 他说着,眼神却往周宽龄身上瞟,意思是,从长计议。 楼头火束噼啪,烈风席卷,灭了两处。没人敢动、敢走上去点燃,只有付辰眯眼,颔首间把周宽龄从下至上打量遍,一声接一声笑得肆意,终末收也突兀:“好啊。周将军既有所求,殿下自无不全。” 他松开总兵臂膊,任其双膝绵软叠折,在坚而寒凉的石砖上磕出脆响。付辰背过身去,右手一招,即刻便有周遭兵马围上前来,将周宽龄围堵其中。 “没有非谁不可,”身影已步下石阶,付辰平静话语透着凉意,绕过高耸砖石而来,每字每句却都清楚,“周将军不动,更有他人替。只是将军半生征伐尽付黄土,唉,在下只是想想,便觉得可惜。” 好似项边根本无物,周宽龄追随着语生处抻颈,刃尖刺破皮肉,血珠滚出,流落匕身,虎口上伤痕被浸没过,顷刻不见。 紧握刀柄的手稍松,再握住,又松。周宽龄举步向前,胸口被长刀抵住。他怔愣,旋即退后,脊背又顶上另支尖枪。 宣府总兵仍连哭带叹蹲俯于地。周宽龄张了张口,只字难言。 怀来城外狭道者五,围堵、截杀匈奴,动静并火光远传者三。张桓玉依旧率兵守城,李盛澜同部下则兵分三路,趁机将乱了阵脚的队伍亲手剿杀。毕竟突袭只能算迟滞,拖不得多久。等他们缓过来,汇聚一处,委实难缠。 李盛澜领兵没有别的战术,仅快之一字贯彻始终。再加上身边尽是磨合日久的亲兵,不消多吩咐,自能领会其意。故而上一阵冷箭方停,幸存的匈奴人刚从蔽目尘埃间爬起身重新上马,刀还未来得及提起,乍见近处寒光刺眼,长枪先行,杆杆向要害而来,是李盛澜队伍已至面前。 横刀直抵入腰上系带,轻巧一勾,便将马上人挑落脚边。即便夜深云厚,那人脖上五色石依然映月留光。李盛澜抽刀出腰带,一只脚踩上他臂弯,刀剑沉缓向上,石链被刃片扯起,琳琅碰撞得清脆:“链子不错,你是领头的?” 地上那人咬牙不答。周遭匈奴兵马死的死,俘的俘。李盛澜浅扫过一周,忽然就笑出声,屈身捏住他两腮,迫使其张口难合,“不说话?不说话我也猜得出来,你不过开路送死的吧。他们都把你架到这位置上了,真想不明白还有什么好维护的。” 络腮胡尖颤巍巍要动,被那总算不是汉军扮相的匈奴人皱着一张脸强自压回去。李盛澜见状,反而把小指绞进他密而长的枯黄卷曲胡须林,不疾不徐梳理着,“呦,胡子挺漂亮啊,还拿宝石系着。我可告诉你,你闭嘴,下一批人依旧会被我们搅乱得厉害。结果一样,违拗何益?你自己想想清楚。” 此人唇中舌仿佛难以伸直,偶又觉不可弯折,总之不知是被掐脸故,还是汉话不熟,嘴皮碰撞酝酿数番,所吐字句却含混难辨:“你……你居然还活着……” 李盛澜诧异,旋即凑近毫厘,侧面倾耳:“什么?” “我……看过你的画像,”那人艰难道,“他们让我们……见到后,先杀你。你居然能活着走出……怀来城,本事不小。可惜。” 他忽然笑起来,指底皮肉随之剧抖,几乎要捏不住。李盛澜暗道不好,来不及松手后退,他另只攥紧的手掌已经从背后抽出,直直扬向李盛澜近在咫尺的面门—— 接着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靴重新踩下去,粉白齑粉散落入泥土,格外醒目。 那人痛叫出声,垂死林鹿般挣扎。李盛澜“啧”着从袖里掏出刚才从崖边偷偷拿走、藏在身上的麻绳,一面捆住他手脚,一面偷闲偏头,便见月下依稀朦胧那副面容,分明寻不见寸缕心绪浮于其上,一落进李盛澜眼里,没来由就让他弯唇。 楚折若平静瞧着,蓦地开口置评:“怎么傻成这样。” 不敢笑了。李盛澜连忙把嘴角浅弧按下去,生硬道:“是我要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阵前危险,副将没拦吗?” “再危险能有你危险?” 见李盛澜忙活完,那人再抗拒也只能是滚一身灰,楚折若挪开脚,轻飘飘退身入树影,“连他手里抓着毒粉都察觉不到,周将军竟然放心让你带兵。” 张了张嘴,李盛澜踟蹰着想驳,倏尔福至心灵,把头低垂下去,叫鬓发掩去半张脸:“……我错了。” 风摇碎叶,亦荡楚折若领边细绒。李盛澜只能从罅隙中悄悄抬眼,瞧见他晃动衣襟,以及现而复隐的那对暗朱缨穗。飘曳扬摆间,恍惚若替他思索如何作答。 思索之成果是耳尖上温热一点。李盛澜瞬间似被烫住,呆愣得动也不敢动,便闻身前幽微气息拧作片缕,于其之主替他撩开垂落长发时尽数扑在自己发顶:“何必。” “疏忽就是疏忽。”仿似得其首肯,李盛澜一息间抬头,把他的手捉在掌中握得紧密,逐渐又试试探探松懈下来,“幸好有你,多谢。” 话还疏离,像一句句从口中挤出,诚恳目光真切,真切到固执,固执地同楚折若视线相迎。手指被整个包入细茧灼温,耳廓也隐秘着滚热,非移目不能熄。心念如此,楚折若也的确硬着心肠别开脸,兀自转身背对,却最后才把手从李盛澜掌间抽出。余温黏于掌心,衣衫上搓揉几次,终于缓慢静寂:“不谢。副将没给我多少时间,我该回渡口了。” 身后仅风声猎猎,摧枝拂衣。楚折若不自觉拽紧风领系口,停步闭目,把下颌整个埋进去,良久睁开眼,“他们冲你来,不一定是单于的意思。鸡鸣城中另队兵马已往宣府去,宣府我们递信,宣府没有回音。” 还未从某种奇异的浸溺中抽身,对面却蓦地转了话头。李盛澜懵然眨眼:“……什么意思?” “偷袭不成,那些人大约会改换计策。”也许北风过烈,正需一点掺愚的热意暖身,楚折若没有计较什么,依旧语调平平,“你……顾好自己。若能撑到天明,就算怀来收复。” 他顿了顿,又说,“我等你。” 语毕提步便走,毫不拖泥带水,只留夜空里羽翼般翻飞袖尾给注目者。李盛澜双目寸寸大睁,几乎忘记脚边就是在地上打滚的匈奴人躯体,追出几步后,靴尖磕上他肘弯,险些摔在地上,身子还没站稳便扬声向楚折若喊:“我会!你当心身子,别再受寒了——” 枝梢乌鹊惊飞,远方身影却不歇,片刻即消没在夜色里。 趴伏在地的匈奴人受他这么一脚,突然就挣扎得剧烈,口中用胡语不干不净骂着些什么。李盛澜被他扭动身躯拽深潭似的不耐中,提着麻绳把人悬空捞成个半立软虫:“别乱动!我心情好,只要能知道你们今夜全部打算,就留你一条活路。若不然……” 李盛澜手指擦着粗粝麻绳上滑,滑入他脖颈上原本松缠的绳扣里,甚至不须如何用力,只消四指上勾,便叫那人浑身斤两都压于两寸麻绳上,接连呛咳至声息渐平。即便整张脸连同颈项都憋出血红,红中紫绦浮动游弋,他还挥舞臂膊,反抗间有一句没一句地骂。 于是李盛澜不得不用力。绳索一点点被抻到几乎细如发丝的地步,逼得匈奴两眼外凸、仿佛即刻便要爆裂,总算换得他拼死攥住颈上麻绳,开口吐出几句汉话来,只不过气若游丝:“我说……我说……你放过我……” 李盛澜松了手,那人砸在地上,包袱也似,激荡尘土漫扬。早就等候在旁的归潮见状走来,把好不容易脱身,咳喘仍激烈的人从地上扯在手里。 “带回去,”李盛澜收刀回鞘,“我们也撤。我突然有些打算,得知会张桓玉。” 从其所愿 4,131字05-27 “你要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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