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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句话,有时候比多少本奏章都管用。” “还有一股,”她看向唐玉,眼神有些复杂, “就是你……以前在二爷身边,如今也该知道的,锦衣卫。” “本是天子亲军,威风八面。可如今上头压着东厂,锦衣卫的郑指挥使,听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这滋味怕是不好受。” 她总结道,语气带着笃定,又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啊,杨家这事,找清流同僚?人家避之不及。找老郡王妃?最多劝和,不会强压。” “至于东厂或者锦衣卫那条路……” 崔静徽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匪夷所思的表情: “那岂不是饮鸩止渴?与虎谋皮?杨御史好歹是两榜进士出身,官海沉浮这么多年,总该懂得趋吉避凶。” “再往那条道上撞,可就不是丢脸,是连身家性命都要赔进去了!” 商量 崔静徽这一番剖析,将朝堂之上那盘根错节、暗流汹涌的棋局,猝然摊开在唐玉面前。 锦衣卫、东厂、司礼监、文官清流、勋贵宗室…… 这些名词与它们背后代表的庞然势力,以及彼此间微妙而危险的制衡关系,像一张精密又残酷的巨网。 是她平日里根本无法触及的天地。 她听得专注,脑子也飞快地转动,试图将这些复杂的信息简化、归纳。 最核心的,是皇帝。 紧贴着皇帝的,是那些能日夜伴随圣驾、影响圣心的司礼监大太监们。 这些大太监伸出一只强有力的手,直接掌控着东厂,用来监视百官,甚至压制同样是皇帝亲军的锦衣卫。 而锦衣卫,与那些读圣贤书、掌管天下政务的文官集团,又是互相看不顺眼。 文官鄙夷阉宦,却也忌惮手握诏狱的厂、卫。 厂、卫需要文官治国,却又烦他们整天指手画脚、上书弹劾…… 几股巨大的力量就这样彼此拉扯、互相盯着,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而像建安侯府这样的勋贵,像杨家那样的官员,都不过是这巨大棋盘上,随时可能被波及、被权衡、甚至被舍弃的棋子。 想明白这一层,唐玉心底那点因杨家可能“找靠山”而生的隐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得更实了。 若杨家真如大奶奶所推测的那般,走投无路之下鋌而走险,去攀附那最靠近皇权的“阉党”…… 那掀起的风波,恐怕就远不止退婚那么简单了。 “哎呀,瞧我,跟你絮絮叨叨说这些朝堂上的乌糟事作甚?” 崔静徽看着唐玉微微蹙眉沉思的模样,不由失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定是把你听烦了,头都大了吧?不说了,这些事儿自有父亲和外面的爷们儿操心。来,快帮我看点实在的。” 她脸上重新漾起温婉又略带狡黠的笑意。 将方才那本令她蹙眉的账册往唐玉面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喏,你瞧瞧这个。” 唐玉收敛心神,凑过去细看,是慈幼堂的收支账目。 她一行行看下来,眉眼舒展开: “进项比上月又多了两成,来看诊抓药的人次也涨了不少,这是好事呀。” “进项是多了,” 崔静徽点点头,笑意却淡了些,指尖点在另一处记录上, “可你细看这分项。多是妇人带着发热咳嗽的孩童来求诊,或是处理些皮外伤。” “真正挂‘妇科’牌子,来看妇人隐疾的……寥寥无几。”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无奈与忧虑: “我也悄悄问过坐堂的刘大夫。他说,偶有妇人面色不佳、似有难言之隐,旁敲侧击问两句。” “对方不是支支吾吾,便是立刻慌慌张张地否认,拿了治头疼脑热的药就走。” “我猜着,她们多半是怕。怕被人知道来看妇人病,背后指指点点,怀疑她们不贞不洁,坏了名声。” 唐玉闻言,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更深更远的事。 像崔静徽这等,敢于正视、敢于言说自己身体隐疾的女子,能有几人? 怕是万中无一。 更多的女子,她们会怯懦会彷徨,会犹豫会摇摆。 这不是胆小,只是有太多东西绊住了她们的脚步。 古往今来,这种场面何等相似。 即便在文化开明、资讯发达的现代社会。 “妇科病”三字对许多女性而言,依然是一个带着隐晦羞耻的词汇。 怕的,不止是闲话。 是踏入诊室,便如同将自己摊开在贞洁与私德的审判台上,承受目光的凌迟。 是身体生出难以启齿的隐痛时,那仿佛失格般的羞耻,连对自己都羞于承认,何况对外人言说。 是害怕一旦被冠上某种病名,便会被打上无形的烙印,在婚嫁、人前再也抬不起头。 这些看不见的枷锁,层层叠叠,将人困在沉默里。 让人宁可忍着,拖着,直到小病熬成沉疴,也不敢伸手去触碰那线生机。 原来,纵使换了天地,换了衣裳。 女子在面对身体的秘密时,那份源自千百年规训的恐惧与羞耻,竟从未真正变过。 一种深切的悲悯,在她心底无声蔓延。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大奶奶,既然症结在此,咱们不能只当作是她们脸皮薄、怕闲话这么简单。这背后,怕是藏着更多难以言说的惶恐和顾虑。” “若要帮帮她们,咱们或许……可以从‘让人安心’上多下些功夫?” “哦?仔细说说。”崔静徽来了兴趣。 唐玉理了理思绪,娓娓道来: “首先,是待客之道。咱们慈幼堂虽说行善,可来看病的妇孺,心里也是忐忑的。” “候诊的地方,若能备些温热的茶水,放点干净简单的点心糖果,让带着孩子的母亲能缓口气,让独自来的妇人手里有杯热水握着。” “心里或许就能安定几分。花不了多少银钱,但这份体贴,她们能感觉到。” 崔静徽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次,也是最要紧的,是慎密周全。诊室里头,一定要设屏风或帷帐,务必做到一医一患,闭门详谈。” “除了必要的大夫和女药童,绝不让旁人靠近。看诊时,连咱们自家帮忙的媳妇婆子,也最好避在门外。” “规矩要立得死死的,让来看病的人知道,在这里说的话、看的病,天知地知,大夫知,她自己知,绝不会有第七只耳朵。” 她顿了顿,看着崔静徽的眼睛,补充道: “甚至……咱们可以让所有在慈幼堂帮工、坐堂的人,都签一份‘保密契书’。” “白纸黑字写明了,严禁私下议论任何病人的病情,违者不仅要赶出去,还要追究责任。” “把这规矩明明白白地摆出来,既是约束自己人,更是给来看病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见崔静徽听得专注,唐玉最后总结道: “来的多是妇道人家,脸皮薄,顾忌多。咱们越是把保护做得周全,把规矩立得明白,她们才越敢踏进这个门,越敢对大夫说出实情。” “这份得来不易的信赖,就是慈幼堂能立得住、走得远的根本。” 崔静徽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方才因朝局而生的郁气仿佛都被这番细致入微的筹划给驱散了。 她忍不住握住唐玉的手,感慨道: “好!说得真好!玉娘,你这心思,真是玲珑剔透,又善解人意。” “这些事情,我竟未曾想得如此周全。字字句句,都说到点子上了。” “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便吩咐下去,让管事逐一落实。” 她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到了慈幼堂因此而来的新气象: “若真能帮到那些有苦说不出的妇人,便是积了大德了。你这功劳,我可给你记着!” 两人又就着账本和慈幼堂的一些细节商议了一会儿,气氛融洽温馨。 待到窗外日头西斜,唐玉才起身告辞。 从清晖院出来,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沉重。 大奶奶的信任和慈幼堂有望更好的前景,让她感到一丝踏实和暖意。 她沿着熟悉的抄手游廊,低头思忖着方才的谈话。 既要消化那些令人心惊的朝局纷争,又盘算着慈幼堂改进的琐碎细节。 就在拐过一道月亮门,即将踏上通往福安堂的石子小径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 那人一身墨蓝色的家常锦袍,身姿挺拔,正背对着她,似乎也在驻足观望着什么。 午后的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正是江凌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辰,他通常要么在衙署,要么在自己院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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