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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面朝上。沈夜渡看到了镜中的自己。不是深蓝色的校服——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胸口绣着37。不是204781。他身后站着一个人。裴不在。镜子里有裴不在。这是第一次。在第七病区,裴不在不能出现在镜子里。在这里,他可以。
裴不在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的方向,看着镜子外面的人。他开口了。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不是第一个。你是最后一个。”
镜子碎了。沈夜渡的手里只剩一个镜框。木质的,椭圆形的,边框上的纹路还在蠕动,像一条条细细的蛇。蛇从镜框里爬出来,爬上他的手指,爬进他的袖口,沿着前臂往上爬。爬过手背上的印记时,印记亮了。
系统提示弹了出来——黑底白字,字迹在闪烁,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挣扎。
【第三卡牌状态:已激活。持有人:204781。距离:0米。状态:正在投射。】
蛇爬进了他的袖子。沈夜渡把镜框放在讲台上。林老师看着那个镜框。她的微笑终于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按了删除键那样瞬间没了的。她的脸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像一张没有画完的面具。
“新生说明会到此结束。”她说,声音没有感情,像合成语音。“请各位回到自己的宿舍。熄灯后不要出门。明天早上六点,在教学楼一楼大厅集合。迟到的人——”
她停了一下。
“不会有迟到的。”
门开了。六个人走出多功能厅。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每个人都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沈夜渡走在最后面。手背上的印记在发烫——不,是发冷。冷到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印记在流血。不是真的血,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此人在此”那行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裴不在的声音从他的皮肤下面传上来。很低,很闷,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
“她说的对。你应该已经被换掉了。但你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夜渡没有说话。
“意味着你已经被换掉了。她在去年。不是今年。你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你觉得自己还是你自己。但你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你只是不记得你换过了。你换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记得。”
沈夜渡停下来。他站在走廊中间,前后都没有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然后灭了。下一秒又亮了。在灭和亮之间的那个瞬间,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走廊的全部——灯,门,地面。但镜子里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校服,学号绣在左胸口。他的脸和他一模一样。但他在笑。不是沈夜渡的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从眼睛里开始蔓延的笑。
沈夜渡盯着那个笑容。他没有眨眼。镜子里的他眨了。
然后镜子里的他抬起了右手——他的右手,不是镜像的左手。他抬起了和沈夜渡同一个方向的手。不是镜像了。是同步。镜像不会做同步的动作。镜像做的是相反的。这个人在同步。他在模仿。不是作为镜像在模仿——作为另一个人在模仿。
沈夜渡把右手放下来。镜子里的人没有放。他的手还举着。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在打招呼。
规则第十五条。不要和镜像对视超过三秒。三秒之后,镜像会开始模仿你所有的动作。四秒之后,镜像会比你快。五秒之后,你就是镜像。沈夜渡数了。从他停下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至少十秒。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没有做任何镜像该做的事,没有模仿,没有加速,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笑着。他不是一个遵守规则的镜像。他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镜像。
走廊尽头,多功能厅的门还没有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黑光。林老师站在门口,面朝他的方向。她没有追上来,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头微微歪着。她的微笑又回来了。在黑色的光线下,那两排露出的牙齿白得像骨头。
沈夜渡转身,继续走向宿舍楼。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有人在跟着他。不是用脚在跟。是用镜子。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学号204781,笑着。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离开的方向。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点——他的后背。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在说同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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