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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言辞恳切,情深意长的,崔彻能有这般好心?贺初嫣然一笑,“我不是也跟老师说过,学生平生有三愿。一愿饮最烈的酒,二愿御最野的马,三愿嫁得有情郎吗?凭什么老师有情人终成眷属,良辰美景花前月下,而学生却要独自一人,才能快意一生?我的婚姻又不是一个圈套,我为何不敢跨进去。我就不能先嫁人再和离,如此,既知晓了婚姻滋味,也没人再逼我相亲了。万一婚后和夫君生了情意,不也是美事一桩吗?”
崔彻:“……”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婚姻哪有那么容易,你看你和顾色清这桩,什么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超过十日,可谓昙花一现。再想想你那个系统,它谁也不找,为何单单找你?”
“因为找别人,它没有用武之地。”他自问又自答。
贺初:“……”
“为什么找我,它就有了用武之地?”
“你想知道?”
贺初心领神会,却不着急为他解穴。学着他的样子,捞来他的头发闻了闻,“你这头发到底洗干净没有?”
崔彻轻笑一声,“好闻吗?”
是一种独属于他的气息,神秘,静冷,矛盾。贺初嫌弃地一丢,又学着他的样子拎拎他身上衣衫,“熏香如此特别,是你自己调的香吗?”
崔彻气笑了,低着头,目光跟着她游走,还是那句,“好闻吗?”
贺初嫌弃地一哼声,终还是替他解了,“说吧。”
崔彻揉揉腰,拿起丢在铜瓶旁的那封信,虽用信挡着脸,可身子笑得直发抖,“因为,说到不解风情,阿九好像是天下第一啊,它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贺初:“……”
那封信只有寥寥数语,是她老师的父亲崔恕写的。贺初瞥了一眼,里面有“微云”、“青瑶”等字样。
崔彻笑笑,“看出什么来了?”
她抿了抿嘴,“还用看吗?老师诸事顺遂,要如愿以偿了。”
崔彻道:“我问的是书法。”
贺初在他身边待得多了,耳濡目染,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老大人的隶书风貌苍劲,运笔沉稳。老师也常写隶书,不过,和老大人的好像并非一脉相承啊?”
“有眼力。我的书法不是他教的,是母亲教的。而且,后来我自成风格,和他的确不是一脉相承。”
信里还夹了张纸笺,是另一个人的笔迹,精丽小楷,结字古质、说的是杏脯的事。
崔彻道:“这是齐妈妈写的,她从前是我母亲的陪嫁侍女。”
贺初咋舌,杏子坞果然是神仙人物待的地方。一位陪嫁侍女的字,竟也这般功力精深。想想从前章颐说她即便练上几十年,也没有出头之日,不得不承认,崔彻收她做挂名弟子,的确委屈了。
崔彻笑得意味深长,留下齐妈妈的信,却转手烧掉了崔恕的。
看着纸笺的边缘被火苗狂野地吞噬,上面的字似在狞笑,贺初心惊肉跳。
她默默坐在一边,良久,他道:“裴大娘子要与我解除婚约,裴氏和崔氏都同意。”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贺初看着他,静待下文。
“但……”崔彻眉眼皆是霜雪,“有一个条件。”
“裴氏愿将裴二娘子嫁给我,也就是说,他们要我娶青瑶,作为解除幼年那桩婚约的条件。”
消息并不比她原先预想得要坏,可她还是怔住了。她想起顾汾带来的话,崔氏家主说:是你想要的结果,你会收下的。
她垂了眸,眼睫却扑扑簌簌在抖,只觉得自己的身形大到无处躲藏,只好将脖颈垂得更低。
她是章颐口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对她来说,世间最让她难受的莫过于无助,而这是她生平第二次感到无助,第一次是那个曾困扰她多年的问题——孟小双究竟是生是死,在王熊告知她之前,她一直无从知晓。
若崔彻娶裴青瑶,她能做什么呢?既不能将自己的心意宣之于口,也不能像带走章诩那样将他强行带走。崔彻对裴青瑶的爱意,她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
崔彻虽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在凉亭时她的反应。这封信就像把他置在一处悬崖峭壁,向后退,是万丈深渊,是无从生还的绝境。往前看,贺初在等他,可两人之间隔着山海,他无法走到她面前。可也是这封信让他明白无误地确认,他所爱之人不是裴青瑶。他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假使那人不是青瑶,他怎么会误认为是她呢?
隔着衣袖,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一早就料到,信上说的事没那么简单。只是没想到,他们把裴微云换成了青瑶。这么一来,我曾经爱慕未来妻妹的事,竟然都算不上一件丑闻,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被人们渐渐遗忘,甚至演变成一桩美谈。可见,是丑闻还是美事,往往并不在于事情本身,而在于世俗是否认可。”
崔彻要么清清冷冷,不动干火,要么气极反笑,从不像此刻这样,就像一碗被打翻的药,凉透了,顺着几案的边缘往下滴落,无论案上还是地下,都是狼藉一片。
她鼓足勇气问:“裴二娘子嫁给老师,不是老师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吗?既然得偿所愿,老师为什么还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关于青瑶,他自己还没弄清楚,如何说?崔彻苦笑,“像我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生下来,都无法为自己而活。我们和家族休戚相关,命运与共,被看重的子弟尤其如此。说白了,就像农人种庄稼一样,只为收获。如果不为收成,你见过哪一个农人愿头顶骄阳,脚陷泥土,早出晚归,日日不辍?所以,在这场博弈中,如果我被博陵崔氏除名,表面上看是我的损失,而实际上却是博陵崔氏一桩亏大了的买卖。可人又不是种到地里的庄稼,不是一年两季的收成。我愿为崔氏尽心竭力,应是一种心甘情愿,而不是出于那些精心的控制、优雅的权衡、以及道义的勒索,青瑶也不该是顶替裴微云的一件物品。我要的,是一桩我自己可以做主,不用秉承他人意志的婚姻,就像殿下那样想嫁谁就嫁谁,而不是塞来一个自以为投其所好的条件,我就得欢天喜地感激涕零的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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