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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是贵人,不能这么喊我。”楚折若摇摇头,刀锋立即又抵在他后颈,“我也不能留下。但你可以留下来,看我和他是怎样活生生走出去。” 兵马将烟尘团团围堵,领头之人提刀下马,带了一队精兵小跑着逼近三人周围。李盛渊不过抬眸作了瞬息一掠,含笑垂下面庞,看住自己和李盛澜差毫厘相碰的靴尖,一样的织金布面,而李盛澜的在靴上婉转成展翅的雁,冲破自己这一片重云,恍惚竟成水烟逸散。 耳边蓦地响起沈盈在自己面前拍下四角飞翘信笺时扔下的一句话,是那句在他有如玩笑般的,我沈家不欠你什么了。 原来不欠是指这样的不欠,自魏氏倾塌的那日始,就算暗地里和李盛澜勾通,叛离自己,也不算背信弃义。 所以三大营压进宫城,她见势行事就没有丝毫愧疚,把守卫宫城的锦衣卫抽走,致使而今打眼望出去,没有崔阜,沈博,没有平日伴自己身侧的任何一张熟面孔。 “二殿下,”张桓玉手里利刃直抵上他心口,隔了李盛澜半边身,肃然与李盛渊相对,“通敌叛国,残害手足,假传军令。如今凭证俱全,还请受缚,同我们往宗人府受审。” 他身后已有人拿着捆绳走来,绳子缠得细致,看来没有显眼的毛刺。李盛渊眼里有些干涩,眨一眨,抬起来:“假传军令?定远侯,没有符节,你如何能调动——” 话语戛然而止,李盛渊唇齿未合,四下环顾,噙着笑接下去道,“这些都是三大营兵马吧?这难道就不是假传军令?” 黄烟尽数被风吹散,周遭除了攒动着把几人围拦其中的兵马,视线里就只余朱墙后枯树偏了残梢,向李盛渊头顶曳动。李盛渊依旧张开了嘴无声地笑,笑时冷风吸进胸腔,呛得喉里生疼。他面上无恙,只好像血色慢慢褪减得一丝不剩,疏忽间,日光下璀璨的线划过长风,李盛渊将将微眯了眼定睛去瞧,那东西就被一只手递到自己面前,怕他看不见也似,轻轻晃两晃。 更刺目了。李盛渊伸手在眼尾抹过去,视域里蒙了厚重云雾。云消雾散,他看见一枚亲王腰牌。 “见令牌如见兵符,”张桓玉盯着他,徐徐开口,“陛下亲书此命于遗诏,臣自不敢违逆。” 有二人怀抱绢带貂裘走上来,其中一人把李盛澜踉跄的身扶稳,另一人把裘衣抖开,从他肩头而始,细细将整副身躯都围裹其中。 隔了一道刃光,李盛澜看见张桓玉干干净净的眼,眉心压下来,那张脸上被风沙磋磨出的粗粝显出几分,与飘散额发一同被揉进凌厉纹路里。李盛澜深深把一口气沉下去,摆脱身后将士扶着自己的手,蹲了身,地上那柄长剑被他捡进手里之时,尖端已是裂线交缠,几欲崩断了。 他稍稍偏扬了下颌,视可触达处,约是相距两三个横躺之人的身量,卧着方才他递予腰牌的那名守卫。守卫双目依然张着,黑的收缩入皎色,同一只手铰连的韧腕被脸颊压在底下,是个半握半张的姿态。 “……哈。”李盛渊挑起一边眉梢,退后两步,再两步,“哈哈。” 心口的刀锋是远了,碰触不到了,却仍是有发断肉破的清脆爬进耳鼓,李盛渊不知道冬日也是有虫的,一只连着一只,手背,臂弯,还有后颈,发顶,虫群蔓延而过,伸手去抓挠两下,掌心在眼底张开来,又是空空如也。 于是一边往后迈步一遍拼了命地去挠,去扣,搔得血痕道道,指甲里闷而堵得脑中愈热。他于是用另只手的指甲把里头东西一下子挑出来,卷曲的碎皮在眼前晃过刹那,掉下去,或许裳尾上,或许靴筒里,总之没有影迹。 可首尾相接的虫爬过耳廓,窸窸窣窣的声就刺进耳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李盛渊烦躁了,把额发胡乱错乱了推上去,口中缓慢地呼出缕息,眼瞳从眼角转到眼头,再移回去,当面站着的都被打量一个遍了,忽然,他仰面直直倒下去。 后颈上一圈半个指节长的口,血泂泂地被吐出来,漫过覆雪山峦一样的苍白颈项,被青石地砖轻而易举承托,漾开圆满的涟。李盛渊抬手在后颈上半寸的流风里抓了抓,没抓到什么,下挪,下挪,终于碰上一片滚烫潮湿,顿了顿,遮下去捂住。 他眼前有一双靴,和自己皂靴同样是织金的,只不过有一只雁。或许方才李盛澜攀着自己的腿而上时,也是这样瞧见自己靴面,李盛渊又呛笑两声,涓流似的血从嘴边划过下颏,脖子和凹陷的骨肉。 左右晃了两下,李盛渊一只腿支撑着勉强直立,另只腿弯折又塌下去,塌下了再提往胸膛,如是反复着,终于找回了个弓着腰站立的姿势。他挺正上身,仰首和楚折若双眼撞上,他横在面前的刀尖仍有血倒流,指尖是抖的,敲在刀柄上声响屑碎,这时候和耳里嗡鸣为伴,就格外清楚。 李盛澜未必有他听得清楚。 “我没有动你,”楚折若好像有些慌神,刀柄从指腹里滑出半寸,另只手赶忙在更前处持回去,“我方才说了别再往后退,是你自己不管不顾。” 李盛渊觉得这些话,李盛澜大概也是听不见的。太低微了,周围站着的士卒有偷偷岔开脚休歇的,有把手贴在衣裳边搓两下的,有挠头的,有抹汗的。楚折若的声甚至盖不过这些,李盛渊闭上眼,心里被寒风摧出一个一个洞隙,舒爽的清凉就能顺畅无阻通过去。 其实事到如今,也没有人能否认,楚折若有一部分,很大一部分被他独享。 连楚折若自己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能反抗,这实在是…… “为什么,怕我怨恨、纠缠不放,死了也是这样,对吗?” 两只脚,一只侧着撇往身侧,一只只有前掌着在地上,就这样歪歪斜斜举步靠近。刀很重,看上去就很重,楚折若咬着腮肉使力提了两三回,都不能重新架在李盛渊颈项上。 “不会了。” 手背上覆了早春流水涮过似的掌,楚折若被冰得回缩,又被拢住的指尖挽留。那手用的力并不大,搭于虎口,拇指在掌纹上来回摩挲过,“这一局仍是我赢,我心满意足。” 五指蓦地抽离,攥住楚折若手里松松握着的刀。楚折若没有防备,往后踉跄着倒退几步,往自己两道掌心看过,刀柄已经没有了。他抬起头,看见飞旋金光在鼻尖一掠而过,带起迅疾的风,还有水珠,是冬日稀缺的一种及时雨,点点滴滴坠下,融进身上每处能张开的,鼻翼之下或是耳里,掀起浪潮似的声,拍石打岸,汹涌要把人吞噬其中。 李盛澜等人冲上来要拦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脖颈上原本小道的口像生长开,不与世间万物相异,只要长到一定程度,是必然要挣破无用缚。有时人身也可以是那道束缚,它鼓胀到最透薄,最尖锐,嗙地迸开,而后活气和热气都浮上澄空,飘摇里卷成小团小团的雾,与李盛澜打过照面,摇着头悠闲离去。 之后裂口扩张开,并且是全无限度扩成能容一个人,一抔土,一层云,可是真的要塞进去了,裂口就不是裂口,好不容易迎来的生长也毫无意义。裂口以下被人用宽大的布包起来,看着像包一条晾好的枕,两头软塌塌陷下去,而裂口以上的地方滚呀滚,滚呀滚,不是很流利地撞上李盛澜靴尖,好像冲李盛澜得意一笑,之后快意躺着远眺朗日。 李盛澜不能说话了,他张开口,齿尖砸上唇肉,戳烂浸湿的皮,从前额到颞颥都生疼。倏尔乱糟糟人群被什么拨开,耳边嘈杂都被清退,胸膛和某样温热而踏实的狠狠砸在同处,后颈被两条臂环住,缩紧,顷刻成收勒的柳条,叶片挠得面上又麻又痒。 “你的发带呢?”麻痒一路从前襟翻进上腹,被烫得打起激灵的李盛澜顿悟,低头把怀里饮泣的楚折若牢牢圈住,听他在耳边声声叨念,“怎么你的头发带着金扣一起没了?我送给你才多久,你替我保管才几天啊,你说不会弄丢也不会还回来的,你把它丢在哪了,你告诉我呀,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去给你找……” 他哭得急,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吞吐,两只手却一刻不停在李盛澜后脑上摸索。墨乌的发顶和楚折若耳上、颈边干结的血把视线堵得严实,方才靴尖上触感还有那一笑都消散了,只剩楚折若眼泪洒进自己后襟,浸润小块里衣。 摸索不来心中所念,楚折若那些叨念戛然而止在指掌的僵滞里,而后饮泣成嚎啕,眼前的发顶消失,取而代之是肩里压上份沉甸甸的重。那一瞬好像从没存在过,天地不存在,李盛澜不存在,身周萦绕的日光也冷下去,越来越冷。 噌,李盛澜抬起同样埋在楚折若背后的头,蓦然发觉,地上除去血滩已经什么都没有。像方才神思不属的自己,原本应围绕他们的士卒也散去,在张桓玉身后列开,看张桓玉指手画脚,仿佛在吩咐着什么。 花飞浪覆 4,138字09-04 “……好像是方才被震开的时候,连同头发一起被烧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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