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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一直生活在桉城的老人,应该还有一些人会记得十六年前玛莎大桥下面的那场野火,那场火烧了很久,有人打了火警电话,但最终那场火是烧烬了干涸河床的野草之后,自己熄灭的。
因为当时桥下就是荒野。
杂草丛生又没有人迹,一场火只当烧荒,没必要浪费城市资源再去扑灭——尽管这在现在听上去很荒唐,但在十六年前的桉城,在这种既繁华又贫穷,既井井有条又十分混乱的地方,仿佛一切荒唐又都是合理的。
直到大火熄灭,福利院那边报警说有孩子失踪,过了中午,警方才终于在玛莎桥下的焦黑火场里,找到了一具已经被烧到碳化的儿童尸体。
一个孤儿的死亡就如同桥下被烧干净的枯草,因为没人在意,也就悄无声息,所以后来这件事被草草了结,比起那场声势浩大的火,一条生命的逝去,倒是很少有人知道了。
除了凶手和被害者,大概没有人见过大火之初的样子——当那肆虐的火从被点燃的地方开始蔓延,沿龟裂的泥缝蛇行,半人高的枯茎随之爆出密集的噼啪声,眨眼间被烈焰舔得焦黑……
那些烧焦的草灰像是大朵大朵的黑色雪片,不断地被热浪推上半空,又簌簌地落下来,最终盖在动弹不得的孩子身上,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掩埋。
当初的茉莉幸运地被姜媛从火场救了出来,那么代替她最终被埋葬在火场中的孩子,又是谁?
“前两天在彬城的时候,我抽空让蓝雅帮我查了玛莎桥下起火前后一周的报警记录,至少从能找到的记录里看,那段时间桉城警署只接过一个儿童走失的报警,就是福利院寻找茉莉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孩子失踪了。”
池浪这些天几乎连轴转,回来又开了大半天的车,这会儿熬得眼睛通红,但人却诡异地十分精神,连带着嘲讽的态度甚至都要比平时更刻薄一点,“不过你们也知道,直到十六年后的今天,桉城的警务系统都没有搭建得十分健全,所以如果当年有遗漏,对桉城来说,也是很正常的事。”
林意却摇摇头,“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在意另一件事。”
“因为按照凶手的逻辑,当时凶手放那场火是为了对茉莉毁尸灭迹,最终被烧死的孩子的尸体,是他对他老板交差的证据,证明他已经把这个活儿干完了。但当时桥下起火,动静太大,而被扔在火场里的孩子手脚被绑,动弹不得——那么从凶手的视角里,他在觉得猎物绝对不可能生还的情况下,一定会选择自己先躲起来避人耳目。”
池浪明白了林意的意思,用舌头顶了顶腮帮,眯起了眼睛,“你是说……”
“嗯。”迎着池浪猜测的视线,林意点了下头,“联系尸体是在大火熄灭的几个小时之后才被找到的,所以我猜后面的事,有两种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是火熄灭了之后,凶手回去确认却没有找到尸,但此时再想找茉莉已经晚了,所以临时找了一个替代品来偷梁换柱。第二是……”
林意眉心深锁地看了姜宥仪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夜深人静的午夜,客厅里灯火通明着,外面隐约的浪涛声像是遥远的和弦,规律地应和着林意冷静的声音,那个未曾出口的猜测,却让听者惊出了一身冷汗。
落针可闻的沉默里,姜宥仪艰难地开口,“第二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走,他躲在暗处,亲眼看见了我被我妈带出了火场,却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而默许了这件事,并且在这之后,立刻找了一个替身。”
林意沉默地颔,姜宥仪咬住了嘴唇。
……她没有想过这一点。
在从肖月华口中得知他们当年从火场找到了另一具孩子尸体之前,在姜宥仪的视角里,这件事都是方才林意在最开始说起的那个,最简单的逻辑——因为她不可能逃脱,所以凶手为了避人耳目保全自己,放了火之后就扬长而去了。
可如今多了那个代替茉莉被找到的尸体……一切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但我觉得……那个凶手不会主动放过我。”
片刻后,姜宥仪回忆着,斟酌道:“直到现在,我依然能很清楚地回忆起当时杀手看我的眼神,他根本没有丝毫的怜悯和犹豫,就好像养殖场的屠夫,而我只是一只他随手就能宰杀的鸡鸭——杀我只是他的工作,没有人会对工作手软,只会厌烦工作过程的繁琐,并且期待尽早完工,然后尽早下班。”
姜宥仪用了几乎完全把自己物化的方式来叙述当时的一切,尽管听起来残酷,可事实却让人无法反驳。
“何况……”迎着林意和池浪的目光,姜宥仪遗憾地耸耸肩,“他如果真的有什么恻隐之心想放我一马,在把我从医院带出来的这一路上,他有无数次比这更好的机会。”
姜宥仪顿了顿,“所以,如果要从阿林的猜测里二选一的话,我更倾向于第一种可能。”
“不管是一还是二,总之,从大火自己熄灭到桥下的尸体被现,这其中差不多有半天的时间差,而这半天,足够凶手去找一个替代品来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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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边推断,边朝池浪看了过去,是求证的神色,“鉴于当天那场火的动静已经很大了,他第一为了掩人耳目,第二为了不让他老板现他办事不利,所以会尽量用最小的动静来填上这个窟窿——我觉得,比起去‘狩猎’另一个孩子来做茉莉的替死鬼,他去寻找一个死去的孩子,将尸体焚烧到碳化,伪造成茉莉,这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桉城的人口结构很复杂,随之而来的种族和宗教信仰也十分多样,火葬与传统土葬在桉城始终并存,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相应地,如果凶手想去找一具现成的尸体来掩人耳目,也不是难事——至少要比光天化日下再去偷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来杀简单多了。
迎着林意的目光,池浪点了点头,“我回头儿去查一下,就以那场火为节点,看看在那之后的半年内,有没有什么家长来报警,说自家孩子被掘了坟的。”
他说着,又有些沉吟,“不过那天现在福利院的院长跟我说,‘茉莉’的尸体在当时就已经被火化了,按照当时桉城混乱的殡葬管理情况来说,没有家属的孤坟现在还能不能被找到,不好说。”
按照他们的推测,如果一切顺利,既能找到报警自家孩子被挖坟的家属,又能找到当年那具尸的埋骨之地的话,一旦dna检测证实当年被认尸成“茉莉”的那个孩子是真实身份,也就可以同样证明,当年福利院参与认尸的那些人都在说谎。
既然茉莉当年没有死,那么这个孩子去哪里了?
寻找失踪多年的孤儿,一旦这个案子启动,就相当于有了突破口,那在姜宥仪身上生的一切,也就不再是一个因为没有证据,而求告无门的死局。
虽然眼下的情况也不乐观,但总好过没有头绪。姜宥仪没想过让他们蹚自己这趟浑水是这么容易的事,从方才到现在,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地朝池浪和林意确认,“你们真的打算就这样跟我站在一起了吗?在你们知道我一直在骗你们,并且我的敌人是素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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