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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是雕蚀,有的人是雕刻,当然还有人是侵蚀。
黎阅看着虞檀的脸,不防与虞檀的双眼对上。
人的眼睛,啊,在人群里最好看的是人的眼睛。就像是在石头堆里寻找宝石,找到的那一刻是那么快乐。可就像钻影一样,好看的双眼需要主人付出相当的代价,需要多少打磨多少勇气多少不放弃的痛苦的坚持?
我的酒呢,酒保小姐?虞檀笑着说。
这里,给你。
虞檀伸出手来接,黎阅的手也还放在上面。于是就在递过杯子的瞬间,虞檀的手指碰到了黎阅的手指。
从指甲,到指尖,冰凉的杯壁外面手指的触感反而清晰。
继而虞檀的手指向前伸,摸到了黎阅食指的指节。那手指在上面流连了一下,轻轻拂过就像正在从窗外吹进来的夏夜温暖的风。多熟悉的感觉,那些年手指曾经从身体的每一片皮肤上划过,撩过发丝,撩过眼角,撩过额头,撩过鼻尖,撩过枝叶,撩过花瓣,撩过心里的弦。
胸腔里就像是有人按下钢琴的琴键,很急促,像发了疯的萧邦,像心情好的李斯特。虽然立刻转回稍微平静一些,依然如同维瓦尔第《格里塞尔达》的选段《风雨飘摇》那样,一个一个音节一个都不少,人声在表达起伏的波浪,起伏的波浪里净是疯狂的喊叫,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蒙克。
如果可以重建,如果这些那些都可以找回来,让它们历经了一切风吹雨打反而更显得光彩亮丽,显得忠诚可靠,显得万年不坏,那就用它们来建造新的生活吧。虞檀的眼睛里有一条长长的隧道,一直通往时光的那一头,那一头是黄金国是理想国是泉水永不干涸的伊甸,时光在那里凝固,将一切带进去的完美定型于当下。
此刻就拥抱,此刻就牵手,此刻就一步跨越这看似黑暗漫长的隧道,只要紧紧盯着那头的光芒就可以做到,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走就行了。只管往前走等于一直每一个清晨日暮的见面与亲吻,等于相处的每一分钟里存在等于不存在、不存在又等于存在的陪伴,等于最完美无瑕的仿佛足有一千平方米的互相体谅和容忍,等于一门不需要用词不需要断句只凭借脑电波交流的语言,等于这世界上最毒最容易成瘾的一种药,每天都能服用,每天都能起效,让未来的余下的随你怎么说都是乐观的生命里,获得最可靠最快乐的重复。
永不厌倦,永不变更,完美贴合灵魂胜过你自己的血肉皮肤。
黎阅注视着虞檀的眼睛,虞檀对她笑着。眼睛里大部分都是温柔和放松,可是在眼角,有一丝轻微的狡黠。
狡黠。
喝了酒之后她们都会露出来的狡黠,在喝得还不够好的时候。
这么多年虞檀褪去了一些羽毛,黎阅也一样,谁都不能例外。可是照剩下的来判断,她们在多大程度上是相似的飞鸟呢?有人失去了飞羽,有人失去了尾羽,还有人失去的是覆羽。这并不使得她们成为不一样的鸟,但她们终究不能一起飞了。
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滑翔方式,依赖不同的热气流,以不同的方式着陆。
巢穴,食物,习性,睡眠,睁眼闭眼,修整鸟喙。
你想什么呢?虞檀问。
想以前的事。黎阅答。
以前的什么事?
回不来的那些事。
今晚黎阅回到家的时候,依然是九点。轻微加班至接近六点直至九点到家之间,和老朋友吃饭,聊工作,吐槽的方式还是那些,两人的聊天也如同连载,彼此甚至可以回忆起正在被吐槽的这位素未谋面的某某在两人的上一次见面的对话总享有一个什么样的代号。疯子,白痴,弱智,神经病,缺心眼,诸如此类常规的骂人话。吃饭的内容反倒时常变化,大概这是她们最乐意去寻觅、也最容易找到的新奇所在。
新的店,新的口味,新的火锅吃法——或者半新半旧的也行。半新半旧的可能还有位置和装修,毕竟彼此继承,不能一夜之间换个样子。
费钱,而且没意义。房子还是房子,做饭还是做饭。无需变动就不要变动。
但无论怎么样,黎阅一般九点就能到家。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也不是因为不能喝酒,家里更没有人在等她,按理一切触手可及,只是不想要罢了。
何必喝酒,微醺之后还要微醺,最后只是使得今晚睡不踏实。
何必游荡,街道已非常熟悉,甚至认得出小店主养的猫长大了多少,没有心情只有乏味。
她用钥匙打开家门,眼前一片黑暗,伸手在右侧的墙上摸到开关,啪嗒,暖黄光出现在门厅里。
何必久假不归,既然没有什么值得逃避,那逃避本身就是无意义的行为。
她脱下衣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门口的衣架是门口的衣架,不能和卧室的混用。就像衣架上专门挂钥匙的挂钩不能挂别的东西一样,钥匙那样脏,简直是仅次于钞票的存在。同理,放在玄关的小木几抽屉里放着只能放在门口用的抽纸和酒精,和卧室的也不能混同——绝不能——和客厅的也不能。
当然不是医生,没学过医,对传染病一知半解,但是能在家中制造近乎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的分界,继而严格执行。
如果找个医生女友会不会更好?会不会能遵守这一切?
浴室亮灯,水声响起。洗完了就径直出来,屋内无人,外面也一片漆黑,视野里有其他人居住的方向都拉好了窗帘,可以滴滴答答只挂一条毛巾回到卧室再慢慢擦干,慢慢穿睡衣。擦干了穿好了就躺上床去,铺好枕头,盖好被子,打开一直在看的要么砖头一样厚要么瓦片一样薄的书,给手机充上电,然后享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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