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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临川人的民心做底气,跟朝廷讨价还价。但民心不是筹码,朝廷不跟你讲感情。
天嘉三年,陈文帝下诏赦免“南川士民为迪所诖误者”,然后派吴明彻、黄法氍、周敷讨迪。周迪众溃,妻子被擒,逃到晋安投奔陈宝应。后来又复出,又被章昭达打败,又逃回山谷。最后,“遣人潜出临川郡市鱼鲑,足痛舍于邑子,邑子告临川太守骆牙”。
派出去买鱼的人,脚痛,住在老乡家里。老乡去告了官。
骆牙“令取迪自效,因使腹心勇士随入山中,诱迪出猎,伏兵于道傍斩之”。周迪被诱出山洞打猎,死在路边。首级传到建康,“枭于朱雀观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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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人“德之”,但临川人也需要一个活着的邻居。当周迪变成一个让整个临川陷入战火的“麻烦”时,老乡们选择了告密。
民心是有保质期的。尤其是当你的存在开始伤害你要保护的人的时候。
不过,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周迪死后,南城百姓为了纪念这位将军,在当地建了“周王庙”进行祭祀——“临川人皆德之,后至建庙”。一个被朝廷定性为“逆贼”的人,在民间却享受着香火。朝廷的判决书和百姓的祭祀牌位,哪一个更接近历史的真相?这大概是周迪留给后世最耐人寻味的问题。
第四幕:体面人的不体面
留异跟前面两位不太一样。
他不是骗子,也不是朴实的村干部。他是个“体面人”。“善自居处,言语酝藉,为乡里雄豪”——会做人,说话有涵养,在乡里有声望。但同时也“多聚恶少,陵侮贫贱,守宰皆患之”。聚了一帮小混混,欺负穷人,地方官都头疼。
这大概就是“体面”的精髓:面子上温文尔雅,里子里横行霸道。用今天的话说,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且是古装版的。
侯景之乱给了他机会。他回乡募兵,第一件事就是“引兵诛东阳郡丞及其妻子”——把跟自己有仇的郡丞全家杀了。然后占据东阳郡。这一手干净利落,连找借口都省了。
后来他跟着萧大连,萧大连封他为司马,“委以军事”。但留异“性残暴,无远略,督责大连军主,及以左右,私树威福,众并患之”。同僚都讨厌他。
侯景的部将宋子仙渡浙江,留异“奔还乡里,寻以其众降于子仙”。萧大连想去鄱阳,留异“乃为子仙乡导,令执大连”。抓了自己的旧上司,献给了敌人。这一手操作,可以说是梁末版的“职场跳槽带走了前公司核心机密”——而且附带把前老板送进了监狱。
侯景封他为东阳太守,“收其妻子为质”——老婆孩子被扣在侯景手里当人质。后来刘神茂起兵反侯景,留异“外同神茂,而密契于景”。刘神茂败了,被侯景杀了,留异独免。
这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每一次站队,他都能押对。投侯景,降宋子仙,密通侯景,每一步都精确计算了自己的利益。
但他的问题是:他太会算了,以至于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算。
侯景之乱平定后,王僧辩让他当东阳太守。陈霸先平定会稽,留异“虽转输粮馈,而拥擅一郡,威福在己”。陈霸先还把丰安公主嫁给了他第三子留贞臣——“以世祖长女丰安公主配异第三子贞臣”。这门婚事后来成了留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文帝即位,留异“虽外示臣节,恒怀两端”,跟王琳“自鄱阳、信安岭潜通信使”。王琳又“遣使往东阳署守宰”——直接在留异的地盘上任命官员,留异居然也接受了。王琳败后,陈文帝派沈恪去东阳当郡守,“实以兵袭之”。留异“出下淮抗御”,沈恪战败。留异上表谢罪,同时“使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备江路”。
又谢罪,又设防。这就是留异的风格: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相信。用今天的话说,他把“骑墙”当成了核心竞争力——但他忘了,墙是有主人的。
陈文帝下诏讨留异,侯安都“由会稽、诸暨步道袭之”。留异本来以为官军会从钱塘江来,“闻兵至,大恐,弃郡奔于桃支岭,于岭口立栅自固”。侯安都攻打桃支岭,“因其山势迮而为堰,会潦水张,安都引船入堰,起楼舰与异城等,放拍碎其楼雉”,留异大败,“与其第二子忠臣脱身奔于陈宝应”。
后来陈宝应败,留异被擒送建康,“斩于建康市,子侄及同党无少长皆伏诛,唯第三子留贞臣以尚公主获免”。
留贞臣活着,是因为娶了公主。但陈朝官方可能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尚主”的留家后人。一个把“体面”当做武器的人,最终让整个家族为他陪葬。那个因为婚姻而幸存的儿子,余生大概也只能活在监视的目光中。
史臣对留异和陈宝应的评价,笔锋直接指向了他们的“格局”:“地匪淮南,有为帝之志,势非庸、蜀,启自王之心。”你的地盘既不是淮南王英布那种膏腴之地,你的实力也不是公孙述据蜀称帝那种规模。凭什么想当皇帝?这句话戳穿了四人共同的幻觉:他们以为自己有资格逐鹿,实际上只是乱世缝隙里的草莽。
第五幕:海商王国的覆灭
陈宝应可能是四个人里起点最高的。
他爹陈羽是晋安的“郡雄豪”,“有才干”。梁代晋安“数反,累杀郡将”,陈羽“初并扇惑,合成其事,后复为官军乡导破之,由是一郡兵权皆自己出”。先煽动闹事,再帮官军镇压,最后把兵权攥在自己手里——这套操作,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教科书级的“权力套利”。
陈宝应接班后,干了一件很有想象力的事。当时“东境饥馑,会稽尤甚,死者十七八”,而“晋安独丰沃”。陈宝应“自海道寇临安、永嘉及会稽、余姚、诸暨,又载米粟与之贸易,多致玉帛子女,其有能致舟乘者,亦并奔归之”。用今天的话说,他用粮食挖了一批技术人才,“由是大致赀产,士众强盛”。
这是一个海上帝国的雏形。有粮食,有船,有贸易路线,有人才。
陈霸先也承认了这个现实:置闽州,授陈宝应“持节、散骑常侍、信武将军、闽州刺史,领会稽太守”。陈文帝更进一步,“仍命宗正录其本系,编为宗室,并遣使条其子女,无大小并加封爵”。
把陈宝应一家编入陈氏宗室。这是最高级别的笼络。
但陈宝应做了一件蠢事:他“娶留异女为妻”。留异是陈朝公开的叛臣,陈宝应娶他的女儿,等于在朝廷面前竖了一面旗:我跟留异是一伙的。更要命的是,他还“资周迪兵粮,出寇临川”。周迪逃到晋安后,陈宝应“以兵资迪,留异又遣第二子忠臣随之”。三个人捆在了一起。
有人看得很清楚。虞寄当时在陈宝应幕中,写下了着名的《谏陈宝应书》,“极陈不可者十事”,最后劝他:“为将军计,莫若绝婚留氏,遣质入朝,释甲偃兵,一遵诏旨。”意思很明白:跟留异切割,把儿子送到建康当人质,放下武器,听朝廷的。
这封谏书说得不可谓不透彻。但陈宝应不听。他是海商出身,精于算账,却算不清一笔最简单的政治账:当你的最大客户(朝廷)决定不再跟你做生意的时候,你的库存(兵粮、地盘、联姻)全部是负资产。
陈文帝的回应只有两个字:“绝其属籍”。
刚刚编入宗室,立刻就断绝了。从“一家人”到“逆贼”,中间只隔了一道诏书。陈宝应的“宗室净值”,在那一瞬间归零。
章昭达的战术很漂亮。陈宝应“据建安湖漈,结水栅山寨以阻陈军”。章昭达“命军伐木结筏,乘溪水涨急时流放之,冲破陈宝应兵寨水栅”,同时“水陆急攻”,余孝顷的海路军也到了。水栅一破,大势已去。
陈宝应“率其子南逃,至莆田被俘”。全家子弟二十人,“押送建康斩首”。
那个用粮食换来的人才,用海船运来的玉帛,用联姻结成的联盟,在一场暴雨和一筏木头面前,全部归零。
第六幕:史笔如刀——四人合论
《陈书》卷三十五将熊昙朗、周迪、留异、陈宝应四人合为一传,史臣开篇便定下基调:“梁末之灾沴,群凶竞起,郡邑岩穴之长,村屯坞壁之豪,资剽掠以致强,恣陵侮而为大。”
这不是道德审判,是时代诊断。侯景之乱把江南的社会结构砸碎了,碎片里长出来的,就是这四个人。
对熊昙朗,史臣的评价只有六个字:“奸慝翻覆,夷灭斯为幸矣。”一个“幸”字,道尽了史官的冷峻。熊昙朗一生以骗术行走乱世,骗欧阳頠、骗陈定、骗周文育,最终被一个村民斩杀。史臣不觉得可惜,反而觉得“幸”——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嘲弄。
对留异和陈宝应,史臣的笔锋转向了陈文帝:“宝应及异,世祖或敦以婚姻,或处其类族,岂有不能威制,盖以德怀也。遂乃背恩负义,各立异图,地匪淮南,有为帝之志,势非庸、蜀,启自王之心。”
“地匪淮南”“势非庸蜀”——你的地盘既不是淮南王英布那种膏腴之地,你的实力也不是公孙述据蜀称帝那种规模。凭什么想当皇帝?这句话戳穿了四人共同的幻觉:他们以为自己有资格逐鹿,实际上只是乱世缝隙里的草莽。
周迪在《陈书》中没有单独的论赞,但他的事迹本身就构成了一篇“沉默的评价”。史臣记他“性质朴,不事威仪”,记他“轻财好施”,记临川百姓“虽加诛戮,无肯言者”。但最终,他死于一个“邑子”的告密。史臣没有对此发表议论,但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段里,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史笔。
《南史》的论赞更为简洁直白:“虽逢兴运,未改迷涂,志在乱常,自致夷戮,亦其宜矣。”
“自致夷戮,亦其宜矣”——自己把自己作死了,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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