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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开在崖壁半腰,外面是一道窄窄的石台。顾安转过身,朝洞口伸出手。她的脚刚离开绳子,石头便动了。洞里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顾安脸色一变,扑到洞口边,洞里的石壁正在缓缓合上。“公孙兰!”石头合上了,轰的一声。顾安跪在洞口边,用手捶那石头,纹丝不动。石头那边传来公孙兰的声音,闷闷的。“顾安,石头合上了,从里面打不开。你去找人,我在这里等着。你五天之内回来,我便死不了。”顾安不说话。“顾安,快去。”顾安的手在石头上停了一瞬,站起身来。“五天。五天之内,我一定回来。”石头那边静了一静。“好。” 顾安转过身,攀着崖壁往下走。崖壁陡峭,石头湿滑。她手指抠进石缝里,一步一步往下挪。攀了许久,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她抬起头,洞口在头顶老高的地方,已经瞧不见了。她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跑。 以血书经还魂人醒攀崖采花赠友独行 远林流萤数点,明灭不定。忽有夜鸟扑然惊起,没入暗处。顾安跑得极快,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嗒嗒嗒的,静夜里传得老远。跑到寨子时,天边才泛起一线青白。 吊脚楼的门敞着。蓝拂衣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望着山路。她见顾安一个人跑回来,满手是血,便站起身来。“顾姐姐——”“你哥呢?”顾安道。蓝拂衣张了张嘴,没出声。顾安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在桌边坐下。蓝拂衣端了水来,她不接。过了半晌,顾安开口了。“你哥拿走了秘经。石门落下来,将我和公孙兰关在石室里。我们找到了出口,但机关从里面打不开。公孙兰还在里面。她只有五天的水和干粮。五天内找不到人打开那扇门,她便死在里面了。”蓝拂衣站起身来。“我去找阿虎叔。寨子里的人——”“你哥在哪儿?”蓝拂衣的嘴唇动了动。“那扇门如何开,他定然知晓。”蓝拂衣立在那里,一言不发,低下头瞧着自己的手。 “他带着云起走了。”蓝拂衣转过身,走进屋内。顾安跟了进去。楼上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上放着那块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蓝拂衣拾起字条,展了开来,瞧着瞧着,眼泪便淌了下来。她将字条攥在手心里。“写的什么?”顾安道。蓝拂衣不答,将字条折好与玉佩一并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远山叠着一层又一层,蓝幽幽的,不知通往何处。她立在那里,望着那片竹林。“他说,对不住。他说不必寻他。他说他会照料好云起。他说,叫我别哭。”她果然没有哭。 顾安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救人要紧。”蓝拂衣转过身来,默然良久,走到门边,拉开门。日头涌了进来。“走。” 二人下了楼。后山洞口,阿虎正蹲在地上磨刀。见蓝拂衣走来,便站起身,将刀收入腰间。“圣女。”蓝拂衣立定了。“阿虎叔,禁地石室之中关着一个人。中原人。五日之内打不开那扇石门,她便要死在里面了。”阿虎沉默了一忽。“那些中原人杀了我们多少弟兄。长老们也是死在他们手中。”蓝拂衣望着他,望了许久。“阿虎叔,我今日以圣女的身份,命你去禁地,放那中原女子出来。” 阿虎望着她,望了许久。他慢慢弯下腰去,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了头顶。“是。”顾安靠在树上,手里转着的铁笛停了,望着蓝拂衣,怔怔地出了神。阿虎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蓝拂衣没有看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阿虎叔。多谢你。”她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她身后。 蓝拂衣走在前头,忽然开口了,也不回头。“顾姐姐,阿妈说一辈子太长了。寨子里的人都说,我阿爹是山外来的货郎,住了一夏便走了。阿妈从来没有辩解过。”她不再说了。顾安走在后面,默然片时,忽然开口道:“你爹是个好人。我爹娘认识他。他们拿命救了他。一个肯让别人拿命去救的人,不会是坏人。”蓝拂衣脚步一顿,却不回头,立了许久。山风吹过,竹梢摇动,沙沙地响。她重新迈步,走得很慢。又走了一程,方才回过头来,望着顾安,眼眶红红的,却笑了一笑。顾安见她笑了,便也笑了一笑。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往山下去了。 二人回到吊脚楼时,日头已然偏西。蓝拂衣在门槛上坐下,抱着双膝,望着山路。顾安在她身侧坐了,将铁笛横在膝上。天将黑未黑时,山路上传来脚步声。阿虎走回来了。他行至蓝拂衣面前,站定了。“石门开了。那中原女子走了。她托我带一句话——顾安,来日再会。”顾安点了点头。阿虎站了一忽,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响,渐渐远去。 蓝拂衣抱着膝头,望着山路,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清亮亮的。“顾姐姐,我们去寻他罢。他一个人带着云起,走不远的。”顾安默然良久,将铁笛挂回腰间,站起身来。“走。”两人下了楼,穿寨而过,沿着山路往外走。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两日。第三日黄昏,蓝拂衣在一道山梁上停住了脚步。山梁之下是一处山谷,谷底有一道溪流,溪边立着几间木屋,屋顶长满了荒草,墙板也已歪斜。“那便是我阿爹阿妈当年住过的屋子。小时候年年夏日,阿妈都带我来此住上几日。阿爹入山采药,阿妈在溪边浆洗衣裳,哥哥便在溪中摸鱼。后来阿妈一个人带大我和哥哥,这屋子便再也不来了。”她往下行去。顾安跟在后头。两人下到谷底时,天已黑透。木屋的门闭着,窗中黑洞洞的。蓝拂衣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只一张桌、几把椅、靠墙一张床,桌上积了一层灰。蓝拂衣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碗底,指尖沾了一层黑灰。“有人来过。”她走到墙边,叩了叩墙板,蹲下身去,从墙缝中摸出一柄锈迹斑斑的钥匙来,插入地板缝隙轻轻一旋。地板动了一动,翘起一块来,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阿妈藏物之处。他来过,东西已不在了。”她将木板盖回去,站起身来。“走。去后山。” 两人出了木屋,往后山行去。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隐隐传来人声,还夹着兵刃相击之声。两人闪身避入道旁树丛之中。前头乃是一片空地,三面树木环抱,一面是崖壁。崖壁之下有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去了大半。洞前站着两拨人——点苍派弟子七八个,灰衣长剑;听风阁的人五六个,灰衣短刀。地上已横着几具尸首。点苍派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疤,剑尖指着洞口。“蓝白凤,出来!”洞口寂然无声。那疤脸汉子等得不耐,一挥手,领着人便往洞口冲去。听风阁为首的瘦削老者一步跨出,挡在洞口之前。疤脸汉子一怔,剑尖指着他。“你是何人?”老者从腰间掣出一柄短刀。“蓝白凤手中握有五毒秘经。听风阁要的是这个。你们要的是尸首,我们要的是秘经。两不相碍。”疤脸汉子一剑刺来,老者侧身一让,刀背磕在剑身之上,当的一声,疤脸汉子的剑脱手飞出。老者刀已抵在他咽喉之前。“走。”疤脸汉子缓缓后退,转身便逃。老者手中短刀脱手飞出,正中他后心。其余点苍派弟子四散奔逃,听风阁众人追上,刀光几闪,又倒下数人。 空地复又寂静下来。老者走上前去,将自己的短刀拔出,在尸身上拭了拭,插回腰间,转过身来望着洞口。“蓝公子,出来罢。碍事之人已料理了。”洞口毫无动静。老者等了片刻,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听风阁之人走上前去,以刀拨开藤蔓,露出洞口,探头向内张望,回过头来。“里头有人。”老者点了点头,正欲入内,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朝顾安与蓝拂衣藏身之处望了一眼。“出来罢。” 顾安站起身来,从树丛后转出。蓝拂衣跟在她身后。老者望着顾安,拱了拱手。“顾姑娘,得罪了。”一挥手,两个听风阁之人抢上前来。顾安铁笛一横,架住当先一人钢刀,左手一掌拍向另一人胸口。那人退了一步,却并未倒下,又欺身而上。顾安内力未复,手中铁笛使得再巧,力道却已大不如前,三招两式之间,便被逼得连退数步。那人刀背磕在铁笛之上,当的一声,顾安虎口一麻,铁笛险些脱手。另一人趁势欺近,一把扣住她手腕。顾安挣了两挣,不曾挣脱,便不再挣了。 蓝拂衣早已被两个听风阁之人按住,动弹不得。老者走过来,蹲下身去,自怀中取出绳索,将顾安双手反剪绑在身后,又去绑蓝拂衣。“莫动。”他绑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灰土,转身往洞口行去,行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阁主有令,秘经要紧。顾姑娘的事,办完了再说。”顾安坐在树丛之中,双手反绑,望着洞口,笑道:“技不如人。”蓝拂衣坐在她身畔,挣了几挣,挣脱不开。“顾姐姐,你那位义母,当真狠得下心。” 听风阁的人进去了,片刻又出来了。蓝白凤走在前头,衣裳上沾着泥渍,他走出洞口,望着地上那些尸首,望了一忽,便将目光移开了。那老者立在他面前。“蓝公子,东西呢?”蓝白凤自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了开来,走到一块大石之旁铺在石上。他自腰间抽出短刀,割破手指,将血滴在帛书之上。帛书上的字迹渐渐起了变化,有些字隐没了,有些字浮了出来。他端详片刻,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帛书——便是在禁地中寻得的那一张。他将两张并排铺在石上,逐行比对,手不住颤抖,血从指缝间滴落,溅在石上。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他直起身来,自怀中取出一方白布铺在地上,以刀割破手指,便在布上书写起来,写的是苗文,一行接着一行。面色愈来愈白,手也抖得愈来愈厉害,却始终不曾停笔。写满了一张,又写第二张。写至最后几个字时,那只手几乎已握不住刀了,血滴在白布之上,洇开一大片。他停下手来,将那块白布扯去,重取一块,从头再写。这一回写得比方才快了些,手却抖得更甚。写至中途,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石头。那老者伸手欲扶,他挣开了,也不去看他,只是继续往下写。写罢,将白布折好,递与老者。“一份。完整的。”老者接过,展开瞧了一眼,折好收入怀中,望着蓝白凤那只满是鲜血、不住发抖的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帕递过去。蓝白凤并未接。“走罢。”老者望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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