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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子时,街上行人已然稀少。醉天楼那边出了变故,说是有大妖行凶。方才还在街上游玩闲逛的百姓,一时间都归家躲避了。
惠世医馆在西街,消息得知的晚。瞧着空荡荡的街道,刘大夫放下手中医书,起身将窗台晾晒的药材收回屋内,准备闭馆早些休息。
药材刚落框,刘大夫拍拍手上的碎屑,一转身却冷不丁瞧见身后站了一个人。
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颧骨斜到耳下,瞧着狰狞又吓人。刘大夫捂着心口惊呼一声,想起刚才听闻的消息,心里更是发毛,拔腿就往前柜躲,只冒出个头来:“你……是人还是妖?”
那人站在原地,奇怪道:“这事什么话,我看起来不像人吗?”
刘大夫稍稍平复,仔细打量他,没瞧见多个尾巴什么的,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人也真是的,走路都没个响。”
他挥挥手就要赶人:“瞧你中气十足也没缺胳膊少腿,有什么事明日再来,我这刚要闭馆呢。”
“这不还没闭嘛。”侠亦行把怀里的狸莹往前递了递,“我人没事,但是我的猫有事。”
“……”
刘大夫瞪他:“猫有事去找东街的郝兽医,我这里是治人的。”
“东街太远,过去猫都凉了。”
刘大夫:“那我也不会治猫啊。”
侠亦行递出药瓶:“上药您总会吧,找个纱布缠几圈就行。只要治好了,银子都不是问题,他有的是钱——”
刘大夫顺着他的手指朝门口看去。竹帘被一只手撩起,走进来一位身姿挺拔的男人。玄衣窄袖,腰佩长剑,看那衣着打扮,一眼就能认出是天山的天师。
刘大夫本来是不想治的,现在杀出来个天山的人,不想治也得治了。
而且还赚不着一铜钱。
“……这话说的。”他悻悻开口,“哪能收天师的银子,还请稍等,老夫看看它的伤势。”
把狸莹交给他,侠亦行看一眼鹤观卿:“……现在天山的天师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鹤观卿:“什么。”
“好威风。”侠亦行酸溜溜地道,“看病都不用花银子,那待会吃饭是不是也不用花银子?”
鹤观卿默了一会才回答:“不花银子,也并非是什么好事。”
侠亦行这下也没答话。刘大夫却在此时惊呼:“……这些伤痕,怕不是普通兵器所致吧?”
皮肉外翻,边缘还带着淡淡的红褐色焦块,这一看就是捆妖绳致成的伤口。
那这猫就是妖??
在天山捉妖师的眼皮子底下救一只猫妖,这真的不会掉脑袋吗?
刘大夫默默抬头望向鹤观卿,咽了一口唾沫。
侠亦行本想随口编一套说辞搪塞过去,可脑中骤然闪过鹤观卿刚才的种种行径,到嘴边的谎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早前雁白同他提起,逃亡的这些年,他总爱在两只妖跟前数落鹤观卿的不是。从前未曾细想,如今被戳破,侠亦行才猛然惊觉,事实确是如此。
若是拿来和江无煜这种彻头彻尾的歹人相比,鹤观卿实则并未做过什么穷凶极恶的勾当。
侠亦行自己也说不清缘由,这十年流离,他总一遍遍提起鹤观卿,反倒是真正酿成一切灾祸的江无煜,他却绝少谈及。
往日里,他是怎么同雁白、狸莹评价鹤观卿的?
白眼狼、没骨气、追逐权名、认贼作父、见识浅薄……这些贬抑的评判究竟从何而来,侠亦行一时竟无从作答。
他脑海里每每浮起往昔,那些怅然怀念的时刻,总有一道身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那人性子古板执拗,待他却一片赤诚忠心。起初侠亦行并未将这个跟在身后的师弟放在心上,可对方就这么年复一年,一直常伴在身侧。
昔日在天山,二人一同修习课业,一同下山处理事端,也一同受师门责罚。
他们形影不离,彼此知根知底,亦亲亦友,情同手足。
这般深厚的情谊,让侠亦行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人会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死遁的前一夜,他不惜以身犯险私会这位师弟,问他愿不愿意一同远走高飞,换来的却是一口回绝。
侠亦行满心寒凉,望着那张冰冷漠然的面孔,只能孤身离去。
谁料第二日,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全盘失控,追兵骤然增至三倍,所有退路尽数被封死。
万般绝境之下,他只能纵身坠崖,赌那九死一生的生机。
万丈悬崖,在外人眼中绝无生还余地,可时隔整整十年,天山的杀手依旧对他穷追不舍。
江无煜本就卑劣不堪,侠亦行心中固然有恨,但心底更深的怨怼,却来自鹤观卿的那场背叛。
这么多年他始终想不明白,纵然证据摆在眼前,他依旧参不透鹤观卿为何要背弃自己。他也曾试着为对方找寻理由,可转念又只觉得,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原以为十年岁月磨平棱角,年少意气早已消磨大半,对鹤观卿的种种纠葛也该尽数放下。可当真再次见到此人,那些缠绕多年的心结,又尽数翻涌上来。
更何况眼前的鹤观卿,所作所为,似乎和自己记忆里与传闻中并不相同。
是刻意伪装,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侠亦行无从分辨。但这一刻,他心底生出一丝念头,他想听一听,鹤观卿会如何作答。
心底漫上一阵酸涩,他偏过头,悄悄敛了心绪。
只听见鹤观卿的声音响起:“这妖是我的,你救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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