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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饭时,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宝生叽叽喳喳说着毫无逻辑的童言,王氏耐心地应和,给他剥鸡蛋。金守诚沉默地喝着粥。澄玉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
“澄玉。”王氏忽然开口,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平静,“昨天娘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学堂……你暂时先上着。”
澄玉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金守诚也看向妻子,眼神复杂。
“但是,”王氏话锋一转,眼睛看着澄玉,却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爹生意越来越难做,宝生眼看也要花钱。这样,咱们立个规矩:只要你考试能拿第一,学堂就继续上。要是拿不了……”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澄玉的心从云端跌回谷底。第一?她知道班里有个叫苏文锦的女孩,父亲是中学教员,家里有很多书,识字比她早,功课一直最好。
“这不公平——”金守诚皱眉。
“这很公平。”王氏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想要不一样的路,就得拿出不一样的本事。天下没有白吃的饭,白读的书。”
她看着澄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澄玉,你要想继续上学,就得证明你值得。做不到,就回家来,安心帮你爹和我打理家里,将来学门手艺或嫁人,都一样活。”
澄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向父亲。金守诚也正看着她,那双常年被炉火熏烤、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信任。
他信她能做到。
澄玉低下头,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粥。粥面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小小的脸。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清晰,“我考第一。”
王氏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早饭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澄玉收拾碗筷时,金守诚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她摊开手心,是一支崭新的、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个小本子。
“别怕。”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澄玉握紧铅笔,木质的笔杆还带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那天上学路上,周启文发现澄玉格外沉默。
“师妹,怎么了?”
澄玉摇摇头,没说话。走到学堂门口时,她才忽然问:“启文哥,你说,女子为什么一定要证明自己‘值得’,才能得到男人天生就有的东西?”
周启文怔住了。这个问题太大,太锋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澄玉也没指望他回答。她抱着书本,挺直小小的脊背,走进了学堂大门。
那天沈先生教了新的课文,是《礼记》里的句子:“玉不琢,不成器。”
沈先生解释道:“玉石再好,不经过雕琢打磨,也不能成为有用的器皿。人也是一样,需要学习和磨练。”
澄玉听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抚摸着小木匣的锁扣。
她想起父亲刻在她银锁上的那枝玉兰。玉需要琢,那朵玉兰,是父亲一錾子一錾子刻出来的。
那么她呢?她要被生活打磨成什么样子?
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路去了城西的文庙。庙前有一棵千年柏树,树干粗壮,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据说心诚的人摸一摸树身,许的愿就能灵验。
澄玉踮起脚,把小手贴在粗糙斑驳的树皮上。
树很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我要考第一。我要继续读书。我要……成为像沈先生那样,站着说话的人。”
不是祈求,是陈述。
彷佛在对着这棵看尽千年兴衰的老树,立下一个誓言。
睁开眼睛时,她看见柏树枝桠间漏下的夕阳,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也洒在她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上。
她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她不知道,在她身后,文庙的阴影里,周启文默默走了出来。他一直不放心,悄悄跟了一路。看着师妹小小的身影贴在古柏上,又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少年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暮色四合的天空。
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但总有一些光,是吞噬不掉的。他想。就像师妹眼睛里的那种光。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师父送师妹上学,或许不只是为了识字。他是想在这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为她留住一点火种。
哪怕,只是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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