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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七年到一九六九年,是刘村人过得最糊涂的几年。
村里的党支部瘫了,公社也乱了,刘全福从牛棚出来后,虽说是放了,可大队长的职务也靠边站了。今天这个上台,明天那个被打倒,谁也说不清明天该听谁的。
春耕的时候没人组织,地该种了,种子还堆在仓库里。夏收的时候更乱,麦子熟透了,没人安排收割,一场雨下来,烂在地里一大片。秋粮入仓的时候,有人趁乱往家扛,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收成被人抢走。
连续三年,庄稼一年比一年收得少。
批斗倒是没停过。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戴高帽、游街、抄家,啥花样都有。成分稍微高一点的农户,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人盯上。老师不敢教书,干部不敢管事,村里的秩序全乱了。
直到一九六九年下半年,革委会成立,才算消停下来。
上头来了新精神:“抓革命,促生产。”下地必须准时,偷懒的要被批,旷工的要被斗。不挣工分,真的分不到粮,真的会饿肚子。
村里人这才回过神来——闹了几年,肚子没闹饱,地倒是荒了。再不好好种地,明年真得喝西北风去。
于是大家又老老实实下地了。白天干活,晚上挖防空洞、搞民兵训练,大伙累得倒头就睡,再没心思折腾别的。
【宝生家的日子】
宝生家的日子,这几年过得格外难。
宝生还是那个宝生,一双斗鸡眼,看人的时候让人不知道他在瞅谁。可他那眼睛,看粮食袋子的时候却准得很——袋子越来越瘪了。
王氏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干不了重活。秋菊是个懒的,挣不了几个工分,满仓十六了,跟建国一样大,算半个劳力,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挣的那点工分,还不够他自己吃的。满囤十五,也是个半大小子,比满仓还能吃。满妮才五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一掐就能断。
这天晚上,秋菊坐在门槛上,对着黑漆漆的院子叹气。
“这日子咋过?”她说,“天天喝稀的,稀得能照见人影。满囤昨儿个饿得半夜爬起来喝水,灌了一肚子凉水,今儿个拉了一天的稀。”
宝生蹲在她旁边,两只眼睛一只对着灶房的门,一只对着院子里的空鸡窝。他那张脸上,愁容是实打实的,可那眼睛看着实在让人来气。
秋菊扭头看他,越看越火。
“你倒是说话啊!”她推了他一把,“就会蹲着,蹲着能蹲出粮食来?”
宝生被她推得一个趔趄,两只眼睛一只看着地,一只看着天。
“说啥?”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说啥?”秋菊站起来,指着屋里,“你瞅瞅你儿子闺女,饿成啥样了?你娘腿脚不好,也就能干点家里的活,你就不能想想法子?”
宝生低着头,不吭声。
秋菊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
“哎,”她凑到宝生跟前,“你亲哥不是在镇上粮站干活呢吗?”
宝生愣了一下,抬起头。
秋菊接着说:“这年头,粮站可是好地方。他哥要是在那儿,好歹能捞点油水。咱去求求他,兴许能帮衬一把?”
宝生看着她,两只眼睛一只对着她的左脸,一只对着她的右肩。
“我哥?”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气,“当初不许我认亲爹娘的是你,这会倒又想起我哥来了?”
秋菊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
“那不是以前的事嘛!”她嗓门高了,“现在啥时候了?孩子们都快饿死了……你还翻旧账?”
宝生不吭声了,又低下头去。
秋菊看他那样,火气又上来,可忍住了。她蹲下来,压着嗓子说:
“眼下这光景,不是怄气的时候。你哥要真能帮一把,好歹让孩子们吃饱饭,要不然我跟你的日子也算到头了!”
宝生蹲在那儿,两只眼睛一只看着地上的土坷垃,一只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
“行,我去。”他说。
秋菊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宝生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那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可他那语气是认真的:
“我去行。可你别回头又说我不该认这门亲。”
秋菊被他说得一噎,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啥时候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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