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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
一九七九年,建国的新房子盖了三年,总算要封顶了。
那三间新房在村西头,地基是老早以前打的,墙砌了一半就停了,停了又砌,砌了又停,断断续续的,像一口气提不上来。可不管怎么说,眼瞅着就要封顶了。红砖墙已经砌到了窗台,水泥砂浆抹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砖缝。屋顶上架了预制板,只差最后几行红瓦,盖上了,就能住人了。南墙根堆着剩下的红砖,一摞一摞的,落了厚厚的灰,砖缝里长出了草。门口堆着沙子、水泥,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建国站在新房底下,仰着头看。阳光从预制板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快了,”他跟自己说,声音低低的,“快了。”
可秀珠不这么看。
两个人又吵了。这回是为了一袋水泥。建国算来算去,还差三袋水泥,让秀珠拿钱去买。秀珠说没钱,建国问上个月的工资呢?你打牌又输了多少?
秀珠把针线筐往炕沿上一搁,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打牌咋了?我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回来还要伺候你们一大家子,我就不能有个乐子?你呢?你除了上班你还干啥了?孩子你带过几回?家里的破活全是我的,你就知道抽烟喝酒看戏!”
她的脸涨得通红,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唾沫星子喷出来,溅在炕席上。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戳建国的方向,那手指头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嵌着泥。
建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他蹲在炕沿下,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攥着拳头,又松开,又攥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澄玉坐在自己屋里,听见了,没出来。这俩人每天不吵架好像日子就过不下去,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了。她把手里正在摸的鞋底放在炕沿上,手指头在鞋底上停了停,又拿起来,继续摸。针扎进布里,噗的一声,又拔出来,线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铁柱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嘟囔了一句:“吵吵吵,有啥好吵的?”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完又不动了。
【牌桌】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得晚。铁柱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进来,闷声说了一句:“房子该封顶了,之前的钱用完了。”
铁柱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火星子映在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暮色里飘散,散不开。
建国点点头:“知道了。”
他进屋看了看,润生已经睡了,躺在炕上,小脸朝里,呼吸细细的。澄玉在堂屋里摸鞋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朝着门口的方向。
“秀珠还没回来。”她说。
建国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
秀珠打牌的地方在村东头老刘家,一间土坯房,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出昏黄的光。那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雾。建国走到门口,没进去,站在院子里。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墙角蹲着一只黑猫,看见他,竖起尾巴,喵了一声,跳上墙头跑了。他听见屋里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正要推门,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秀珠啊,你家房子盖得咋样了?”说话的是一个大婶,声音又尖又亮,像母鸡下蛋后的叫声。
秀珠的声音传出来,又脆又亮,像炒豆子:“快好了。”
“秀珠可是好福气,建国是咱村唯一一个进了联硷厂的,人又踏实,就知道干活。”大婶的声音里带着羡慕,尾音往上翘,像是啧了一声。
“别提他。”秀珠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腊月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提到他就来气。当初就是以为嫁给他我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谁知道日子一点不好过。我打个牌吧,他成天没完没了地说;给我娘家点钱,他还嫌我给了。你们是不知道他有多抠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尤其他那臭脾气,我才不惯着他,男人就得收拾。”
几个娘们附和着,笑声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尖尖的,刺耳。有人在笑,有人“就是就是”地应着,还有一个压低了嗓子说“可不是嘛”。
建国站在院子里,黢黑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攥了攥,骨节嘎巴响了一声,又松开了。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几个人吓了一跳,手里的牌都停了。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有人手里的牌掉在桌上,也没捡。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一晃一晃的,照在她们脸上,那些脸白一阵黄一阵的。
秀珠抬起头,看见建国,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摸牌。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装作没事人似的。
“建国来了?”刚说话的婶子讪讪地笑,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建国没看她,走到秀珠跟前,声音不高不低:“秀珠,回家了。”
秀珠没抬头,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地码:“等我打完这一局就回去,你先回去吧。”她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头在牌上划拉着。
“有事说呢,别打了,回家吧。”
“你别催了,我正赢着钱呢。”秀珠的声音不耐烦了,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疙瘩,“我打完这一局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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