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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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野初潮(第1页)

民国二十七年,春。冻土未松,田埂上还留着残雪的痕迹,村口老槐树下的流言却已如野草般疯长,顺着风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带着腌臜的揣测,缠得人喘不过气。

【逼房】

晚饭的粗瓷碗刚撂在炕沿上,糊糊的余温还没散尽,赵孙氏枯瘦的手就按住了澄玉要去收拾的手腕。那手像老树皮,带着常年劳作的硬茧,力道沉得吓人。

“明德,来堂屋。”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块冰砣子,砸得空气都发僵。澄玉缩回手,垂着眼立在灶旁,听见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是拐杖戳地的“笃”声,一步,又一步,缓慢而沉重。

堂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把赵孙氏的半边脸削成明暗两截。她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木桌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油垢,在灯光下泛着乌光。眼窝深陷处蓄着阴影,那阴影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村口那口老井,深不见底。

赵明德拄着拐立在门边,身形佝偻,那条瘸腿直挺挺地伸着,裤脚磨得发亮,沾着些泥土。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后背绷得紧紧的,彷佛能听见布料拉扯的细微声响。

“今儿起,搬回东屋睡。”赵孙氏的声音打破沉默,像石子投进死水。

堂屋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外头传得不成话了。”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磨石,一下下刮着人的耳膜,“说你那腿废了,别处也废了——赵家三代单传的香火,你想让它断在你手里?”

“她……才十三。”赵明德的声音含糊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瘸腿,那里曾是他作为庄稼汉的骄傲,如今却成了别人的笑柄,成了母亲逼迫他的理由。

“十三怎么了?我十四怀的你!”赵孙氏霍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影子在墙上被油灯拉得又高又瘦,张牙舞爪,像要扑下来把人吞噬,“你爹像你这岁数,你都能满地跑了!赵家的脸,还要不要?”

灶房里,澄玉握着抹布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看着碗底残留的糊糊,耳边是堂屋的争吵,眼前却浮现出赵明德拄拐的背影,和自己被赵家买来时,他远远看着她的眼神——没有恶意,只有一丝麻木的怜悯。刷碗的“哗啦”声单调地切割着死寂,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让她莫名地心慌。

赵明德盯着自己右脚那只磨得发亮的鞋帮,那里承载着身体大半的重量,也承载着三十六年人生的全部屈辱。他瘸腿的那年,是民国二十年的蝗灾,为了抢回半袋被蝗虫啃过的谷子,他从田埂上摔了下去,腿断了,日子也跟着断了。如今,母亲却要他用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续上赵家的香火。

“今晚就搬。”赵孙氏坐回椅子,声音落地生根,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拐杖“笃”地重重戳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赵明德转身,一瘸一拐地挪出堂屋,背影被油灯拉得细长扭曲,最终没入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串沉重的拐杖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地铺】

澄玉刷完碗时,院里已黑透了。春夜的风带着冻土的寒气,顺着领口往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舀了半瓢温水,在墙角匆匆擦洗着手脸,水冰凉,触到皮肤时,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推开东屋门,油灯还亮着。赵明德站在屋中央,脚边放着一卷磨得发亮的旧草席,草席上搭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被角处甚至能看见露出的棉絮。他换了件更破的黑布短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松垮了,露出颈间粗糙的皮肤。

见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到墙角,声音依旧沙哑:“我睡地上。”

澄玉没应声,只是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她看着他艰难地弯下那条僵直的瘸腿,膝盖处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声响,像是骨头在抗议。他用手拽着草席,一点点铺在离炕最远的墙角,草席粗糙,带着经年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三月末的地气正丝丝上渗,夯土地面冰冷坚硬,即使隔着草席,也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

铺好草席,他又拿起薄被,平铺在上面,然后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歇吧。”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澄玉摸黑走到炕边,和衣躺下。炕席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躺下去的动作,接着是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地气太寒,刚躺下去,那寒意就顺着脊背往上爬,直往骨头里钻。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正好照在墙角那团蜷缩的黑影上。澄玉侧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片光斑里草席粗糙的边缘,和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只脚——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鞋底早已磨薄,能看见脚趾的轮廓。

这一夜,风声呜咽着穿过窗棂的缝隙,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澄玉听着身边墙角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觉得这春夜的寒冷,比冬天的冰雪还要难熬。

【澄玉初潮】

之后七八日,一种诡异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长。

每天寅时,澄玉总会被院门外赵孙氏的踢门声惊醒。等她穿好衣服起身,墙角的地铺总已收拾干净——草席和被子被卷得整整齐齐,塞在炕柜最底层,彷佛昨夜从没有人在那里睡过。赵孙氏送瓦盆进来时,目光总会在炕上锐利地扫一圈,见只有一床叠得方正的冷被,嘴角会下意识地往下撇,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瓦盆往炕边一放,转身就走,留下一阵风。

澄玉依旧沉默地干活,做饭、洗衣、锄草,赵明德依旧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去前村给人写信(那是他为数不多能赚钱的营生),两人在同一屋檐下,却很少说话,只有偶尔目光相遇,会迅速移开。

直到三月的最后一天。

澄玉起身时,小腹传来一阵陌生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她没在意,只当是前几日锄草累着了,照旧拿起锄头去后院锄草。可那痛越来越紧,起初是隐隐作痛,后来竟变成了绞痛,像有只冰冷的手在肚子里攥着、拧着,疼得她直冒冷汗。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后背的单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她咬着牙,继续锄草,手上昨日被锄头磨破的伤口还没结痂,一用力,血丝又渗了出来,染红了缠在手上的破布。草长得疯快,锄头落下,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连根刨起,每弯一次腰,小腹的疼痛就尖锐一分,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晌午回屋喝水时,她低头,忽然看见裤子上那片暗红的血迹。那颜色刺眼,像干涸的血痂,澄玉愣住了,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清水洒了一地,顺着砖缝流走。

“杵着当门神?”

赵孙氏的声音从背后劈来,带着惯有的刻薄,却在看到那片暗红时戛然而止。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澄玉的裤子上,眉头紧紧皱起,嘴角撇得更厉害,像是发现了什么脏东西,眼神里满是嫌弃。

“来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澄玉茫然地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按住小腹,那里的绞痛还在继续,让她脸色惨白,嘴唇都抿得发紫。

赵孙氏上下扫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真够娇气的。我头一回来身上,还顶着日头收了两亩麦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掸了掸衣角,彷佛沾了什么晦气,转身往堂屋走,丢下的话像碎冰碴,砸在澄玉心上,“垫厚点,别把炕弄脏了。下晌去河滩锄草,那片玉米地的草快比苗高了,再不去收拾,秋天就等着喝西北风。”

澄玉想说话,想告诉婆婆自己实在疼得厉害,可话到嘴边,小腹猛地一阵刀绞,疼得她弯下腰,双手紧紧按住肚子,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滴进眼里,带来一片模糊的涩痛。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呻吟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河滩】

下晌的日头白晃晃的,照在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澄玉却浑身发冷,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小腹的疼痛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走路的颠簸,变得更加剧烈。

河滩那片玉米地,野草长得果然嚣张。狗尾草、马齿苋、牛筋草,密密麻麻地挤在玉米苗之间,长得比玉米苗还高,把地里的养分都抢光了。澄玉拿起锄头,咬着牙开始锄草。每举起一次锄头,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小腹的绞痛顺着脊椎往上窜,疼得她眼前发黑;每弯一次腰,手上的伤口就被牵扯得生疼,血丝不断渗出,把缠手的破布浸得通红。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迟钝,锄头落下的位置也越来越歪斜。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挪。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像一个扭曲的问号,而她锄过的地,还不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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