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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影子】
一九五四年春,金满仓学会了走路。
这孩子走得不稳,却劲头十足。秋菊在院里洗衣裳,他就扶着墙从堂屋挪出来,小脚丫踩在泥地上,印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走到鸡窝边,他伸手要去抓正在啄食的老母鸡,秋菊忙扔下棒槌:“小祖宗!那是下蛋的鸡!”
满仓咯咯笑起来,转身又朝井台方向去。宝生正坐在井台边磨镰刀,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儿子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阳光正好,照得孩子新剃的脑门青幽幽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秋菊发狠时的模样。
“爹!”满仓张开手。
宝生放下镰刀,一把将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满仓笑得更欢了,口水滴在宝生脸上。宝生也不擦,就那样仰头看着儿子,那双斗鸡眼里满是光——左眼斜着看儿子的下巴,右眼盯着儿子挥舞的小手。
“叫爹!再叫一声!”宝生说。
“爹!”满仓脆生生地喊。
宝生的心像被热水烫了一下,暖得发疼。他抱着儿子转了个圈,转得自己都有些晕了,才把满仓放下来,让他扶着井台站稳。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石台边沿,仰着脸看他。
就这一眼,宝生脸上的笑忽然凝住了。
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儿子。满仓的眉毛像秋菊,又浓又黑;鼻子像自己,有点塌;嘴巴也像自己,嘴角往下耷拉。这孩子身上,到处是他和秋菊的影子。
可他自己呢?
宝生忽然想起,他谁也不像。王氏是细长脸,他是圆脸;王氏眼睛小,他眼睛大——虽然有点斜,但轮廓和王氏不一样。金守诚在世时的模样,他倒还记得些:瘦高个,长脸,鼻子挺直。他呢?矮墩墩的,圆脸,塌鼻子。
这个念头像颗冷水,突然浇在他发热的心上。
不,不只是长相。还有一些更深的、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那是石门。很多年前的石门,他大概四五岁,在胡同里和邻居孩子玩。一个比他大的孩子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那孩子指着他笑:“野孩子!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哭着跑回家,问王氏:“娘,他们为啥说我是野孩子?”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随即变得铁青。她抄起扫帚就冲出门去,站在胡同里骂了整整半个时辰,骂得那些孩子家里大人出来赔不是,骂得整个胡同都知道金家媳妇不好惹。
“再有人胡说,娘撕了他的嘴!”王氏回来抱着他说,声音还在抖,“你是娘亲生的,是爹娘的心头肉!”
他信了。后来逃难到了刘村,再没人说过这样的话。那些年,他也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爹娘亲生的孩子。
可现在,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和秋菊如此相像的脸,石门胡同里的那句话,忽然像鬼魂一样,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
“野孩子!没人要的野孩子!”
宝生的手抖了一下。
“宝生!发啥愣呢!”秋菊在那边喊,“水挑了吗?缸都见底了!”
“就去!”宝生应了一声,把满仓抱给秋菊,拿起扁担水桶。
挑水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井绳吱呀吱呀地响,水桶晃晃悠悠。二十多年前石门胡同里的那个下午,那个孩子嘲笑的脸,王氏发白的脸,还有她后来抱着自己时颤抖的手……一幕幕,清清楚楚。
【炕沿上的问】
那天晚饭,宝生吃得很少。
秋菊喂完满仓,自己扒拉着饭,嘴里不停:“今儿个听说东头老陈家闺女要出门子了,聘礼有十八块现洋呢!啧啧,比当年我可强多了……”
王氏低头喝粥,没说话。
宝生忽然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秋菊和王氏都抬起头看他。
“娘。”宝生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
王氏看着他:“咋了?”
宝生那双斗鸡眼左右瞟了瞟,最后定在王氏脸上。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二十多年了,自从那次王氏骂街之后,他再没问过。可现在,他当了爹,有了满仓,那个问题像长了钩子,钩着他的心。
“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你抱养的吧?”
王氏的手猛地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屋里瞬间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跟着晃。王氏的脸色在昏暗的光里变得煞白,她看着宝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秋菊的眼睛亮了,饭也不吃了,盯着王氏看。
“我小时候,石门的孩子们都说我是野种。当时你说他们是胡说,”宝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你骂了他们。”
王氏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宝生,看了很久,眼泪忽然就涌出来了。
“宝生……”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宝生看着她,那双斗鸡眼里有困惑,有难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现在也当爹了。我看着满仓,他像我,也像秋菊。可我……我谁也不像。娘,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是不是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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