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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玉也没问。她能感觉到。左眼那点可怜的光感,正像指缝里的沙,飞速流走。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愿、也不敢去戳破那最后一层纸。
【归巢】
回到刘村那个低矮的院子,一切似乎依旧,却又彻底面目全非。王氏闻讯跌跌撞撞跑来,看到女儿裹着纱布的脸和茫然摸索的样子,一把搂住她,嚎啕大哭,粗糙的手掌颤抖着抚摸她的头发、肩膀,反覆念叨:“我的玉啊……我苦命的儿啊……这老天爷咋就不开眼啊……”
澄玉僵硬地任母亲抱着,没有泪,也没有话。心好像已经在那夜的暴雨、医院的白墙、和那声“八十五块”之间,被碾成了粉末。
招娣紧紧攥着她的手,十五岁的姑娘,努力挺直瘦弱的脊梁,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娘,以后我扶你走路,我告诉你东西在哪儿。我就是你的眼睛。”
建国怯生生地靠过来,小手拉着她的衣角,仰起小脸,忽然指着她的脚:“娘,你脚底下……有只虫虫?”孩子好奇地站在床边仔细看着她的脚,“是知了(蝉)!娘,你脚心咋有只知了?”
脚心?蝉?
记忆的闸门却在这一刻被撞开。恍惚间,她彷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阳光很好的午后,父亲金守城脸上带着她久已忘却的、温暖如春的笑容。
“玉儿你看,这是蝉。蝉在土里要待上七年,不见天日,饮露餐风,默默积蓄力量。然后才能破土而出,振翅高飞,鸣于盛夏。”父亲的声音隔着岁月的尘埃,清晰得令人心颤,“爹给你取名澄玉,是愿你心性澄澈透明,意志坚韧如玉。就算一时蒙尘,被埋进土里……也别怕。只要心里那点亮光不灭,总有一天,能等到破土见日头的时候。”
心澄如镜,身坚如玉。就算一时蒙尘……
原来,父亲早就把这句话,刻在了她的生命里。失去的眼睛,送走的女儿……这就是她被埋进的、黑暗的泥土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压住。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娘和孩子面前哭。她摸索着,轻轻拍了拍建国的头,又握住招娣的手,对着母亲的方向,努力扯动嘴角:“娘,我没事。放心吧。”
【余温】
夜深了,万籁俱寂。铁柱在炕上鼾声如雷,孩子们也沉沉睡去。澄玉却摸索着,慢慢挪到院子里。
秋夜的风已带沁骨凉意。她摸索着在门边老地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探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那是个补丁叠补丁的小内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小的物件。
她将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那是她的金蝉,是父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一点微弱的、从自己身体渡过去的余温,在这冰冷的夜里,成了唯一的暖源。
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了,但那双总是含着笑、闪着温润光泽的眼睛,却异常清晰。他是她这辈子最初、也最暖的光。他会把她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脖子上看庙会;会在冬天把她冰凉的小脚丫揣进怀里暖着······
后来,父亲死了,那光熄灭了。
再后来,她以为赵明德是另一道光,那个话虽不多,却处处尊重她的人也死了。
那些短暂的温暖,像寒夜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也曾照亮过她灰暗的人生。她曾以为,苦难该到头了,熬过了丧夫之痛,总该有一丝安稳。
可火星终究是火星,风一吹就散了。公婆相继离世,她带着招娣像浮萍一样飘零,最后飘进了刘家这个更深的泥潭。铁柱的冷漠,婆家的算计,没完没了的穷困,接二连三的孩子,还有如今这夺去她光明、逼她骨肉分离的灾祸……
原来,那些苦从未结束,只是一层层叠加,越积越厚,直到将她彻底掩埋。她曾拥有的那一点点光,那一点点暖,不过是命运在将她推入更深黑暗前,施舍的、残忍的错觉。
掌心的小金蝉,那点由自己体温维持的余温,正在夜风里迅速流失,变得和她指尖一样冰凉。
她仰起头,用仅剩的左眼,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深灰色的混沌夜空。没有光,没有星月,只有吞噬一切的暗。
眼泪终于无声地、凶猛地决堤。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有滚烫的液体从完好的左眼汹涌而出,滑过冰凉的脸颊,渗进右眼干瘪的纱布。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血腥味在口腔弥漫,也不让一丝声响泄露。那积攒了半生的悲恸、委屈、绝望,闷在胸腔里,化作无声的、撕裂般的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东方的天际,那片混沌的灰色,渗出了一丝极淡的青白。
天,快要亮了。
澄玉缓缓低下头,将那只冰凉的小金蝉重新贴在心口。左眼那残存的、模糊得几乎等于无的光感,让她“看”到院墙轮廓正从深黑中艰难浮现。
这光,还能“看”多久?
她不知道。
父亲说,蝉在土里七年,不见天日,饮露餐风,默默积蓄。
她已经被埋进土里多久了?从父亲离去?从明德去世?还是从踏进刘家门的那一刻?她饮的何止是露水,是苦水;餐的何止是寒风,是冷眼与辛酸。
掌心的小金蝉,似乎又被心口微弱的暖意,焐出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就在这时,彷佛幻觉一般,她心里“听”见了一声极微弱的蝉鸣。
“知了——”
短促,清晰,穿透黎明前最深的死寂。
她闭上眼,又睁开。用那只即将熄灭的眼睛,深深地,望向正在不可阻挡地亮起来的天际。
然后,她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体。将小金蝉仔细收回贴身口袋,贴着心口放好。
风,停了。第一声鸡鸣撕裂寂静,清越,嘹亮。
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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