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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热得邪乎,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音密得像一层揭不掉的布,蒙在院子里,蒙在人耳朵上,怎么也甩不脱。小萍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手里的活做着做着就慢下来,最后干脆停了。她把菜搁在盆沿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进了屋。建国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见她脸色不对,把烟头摁灭了:“咋了?”小萍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传呼机,对着晓珍的号码按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她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坐不住了。”
建国正蹲在堂屋门口抽烟,见她脸色不对,把烟头摁灭了:“咋了?”小萍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传呼机,对着晓珍的号码按了几下,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她看着那两个字,站了一会儿,才说:“我坐不住了。”
晓珍是下午赶回来的。他骑了将近两个钟头的自行车,从老丈人家那边一路赶回来,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鞋面上全是土。他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在门槛上跺了跺脚,还没坐下就问:“咋了?出啥事了?”
小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哥哥的声音站起来,把菜往盆里一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进屋说。”建国从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小萍给晓珍倒了一碗水,晓珍接过去喝了半碗,抹了一下嘴,等着她开口。
小萍把娘这些日子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张英子不让她上桌吃饭开始,到往碗里吐唾沫,到她瘦得脱了相,到那天在自家院里撒泼打滚的事,一字不漏全说了。晓珍越听脸越黑,手里的水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得碗沿都白了。等小萍说完,他猛地站起来,碗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洒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小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我去找小军和英子那两个王八蛋!”晓珍的声音压不住,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我今儿不打断他的腿,我就不姓高!”
小萍死死拽着他:“你去了又能咋样?她能承认她虐待娘了?她只会说是咱娘自己愿意干活、自己愿意吃剩饭,她有一百个理由等着你!你跟她吵,她能撒泼;你动手,她去派出所报案——到时候理亏的是你!”
晓珍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的,站着没动。他看着院子外面那条巷子,喉咙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被小萍拽着坐回了椅子上。他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半天没说话。
“那咋办?”晓珍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总不能让娘一直这么受罪吧?”
小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想了想才说:“要不咱轮着吧。”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娘去你那一个月,来小军这边一个月,我让她常来这边吃饭,隔几天给她洗个澡收拾收拾,日子应该能好过些。”
晓珍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糙手,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目光落在门槛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蒙蒙的,檐下的影子一点一点往院子里压过来,压在人脚面上,凉丝丝的。
“我那边……”晓珍的声音干涩,“实在没法住人。玉兰一直吃着药,时好时坏的,精神头足的时候还能下地走两步,犯起病来连人都不认。我岳父岳母身体也都不行了,一个扶着墙走,一个常年躺着。天赐还小,我还得管他。”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把压在身上的那团东西又抱紧了一点,“娘要是去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小萍没有接话,也没有催。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她看着晓珍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他比以前老了,比自己记忆里老了一大截。
“那咋办?”小萍的声音低下去,“总不能让娘一直在那边受罪吧?”她抬头看着晓珍,眼里有说不清的沉。晓珍没有说话,坐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这样,咱把小军叫过来,坐下好好商量商量。”小萍点了点头。晓珍掏出传呼机,按了几下,发了出去。
小军是下班后赶到的,他在镇上一家小厂里做工,厂服还没来得及换,蓝色的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油污。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喊了一声“姐,哥”,又冲建国点了下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小萍没有应他。她坐在椅子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等他走进来,她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跳了一下,碗沿碰着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小军!你还有脸笑!”
小军的笑僵在脸上,他大概知道要挨骂,但没料到来得这么直接。他往后退了半步:“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小萍的声音提了起来,带着压不住的火,“你媳妇怎么对咱娘的,你眼瞎了还是心瞎了?她不让娘上桌吃饭,把她的碗扔在灶台边上,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吃冷饭!她往咱娘碗里吐唾沫!你做儿子的看见了,你吭过一声没有?!”
小军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了些:“姐,你这都听谁说的啊?!英子哪有那么坏……她就是嘴碎了点,可她对我也挺好的……”他搓了搓手,目光避开小萍,“反正她也让娘吃饭了,娘自己也说她没事,替我们分担点……不管咋说,娘好歹是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吧?”
小萍气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了一口气,才猛地呸了一声:“吃你们的住你们的?!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谁的?!你还有脸说娘吃你的住你的?!”
小军被噎了一下,耳朵根红了。他低下头嘟囔了一句:“可这房子……不也有大哥的份吗?按理说大哥也该照顾娘才对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着,一直看着脚尖。
晓珍一直没说话,坐在椅子上,烟夹在手指间一直没点。听了这句话,他把烟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落定了。他站起来,声音不高,可压得很实:“不就是房子吗?!房子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能保证照顾好娘吗?!”
小军抬起头,愣了,像是没听清:“哥,你说啥?”
“我说房子可以给你。”晓珍盯着他,“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把娘照顾好。让她吃饱饭,让她上桌吃饭,不许你媳妇虐待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平平的,像是秤砣落在地上,“你答应,房子就是你的,我们可以签协议,以后你们三口人想怎么住怎么住,我不过问,也不跟你争。”
小军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外的希望:“哥,你说真的?”
“这还有假?”晓珍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是平得很紧,“你只要能保证你们会好好对娘,房子我不要了。但如果你保证不了……”他顿了顿,目光落下来,像是钉子钉在地上,“那房子还我,我后半辈子照顾娘,你们搬出去。”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建国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小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小军,没有说话。小军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裤缝,搓了好一会儿才说:“哥,我得回去跟英子商量一下。”他说完,像是怕再听到什么,快步朝院门口走去。自行车在院门口响了一下,摇摇晃晃地远了。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建国抽完烟后轻轻磕了磕烟灰的声音。小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军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晓珍,你有点冲动了,这种书面保证能有多大用啊?”
晓珍没有接话。他把桌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起来,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抽了一口荷花烟,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如果有这个房子,或许他们会看在房子份上,好一些。”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院门外的巷子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蝉鸣还在树上响着,一声接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数着日子。屋里的电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在墙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各自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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