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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的冬天,是从一个平静得近乎迟钝的十一月开始的。枣树上的叶子落得比往年慢,地里的麦子长得也缓,风不怎么刮,太阳一到下午就像被谁揉碎了,稀稀拉拉地洒在墙头上,暖得不像话。村里人都说,今年怕是个暖冬。
然而腊月刚露头,天就翻脸了。先是刮了一夜北风,窗户纸被吹得呼哒呼哒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不停地拍打。到了第二天,气温猛地掉了下来,院角的水缸冻了一道裂口,缸沿上结了一层厚冰。那条冰从缸沿垂下来,尖尖的,像一把没来得及收起的刀。
家家户户开始烧炉子了。建国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做煤坯子。他把煤面倒在院子里,掺上黄泥和水,拿铁锹翻来覆去地拌,拌匀了再用模子拓成一块一块的方砖,一排排摆在墙根底下晾着。煤坯子晒了两天就干透了,建国一块一块摞起来,搬进灶房旁边的煤棚里。晚上吃过饭,他就把炉子点起来,火苗升起来之后再用煤坯子压住,炉口盖上铁盖子,留一条细缝。火在里头闷着,不旺,可一夜都不灭。他弄了两个炉子——大炉子架在堂屋中央,炉筒子分了两路,一路通往他和澄玉的两间屋子,另一路通向知意的房间。小炉子单搁在灶房里,平时烧水做饭,夜里也封住,省得早上起来再点。
那晚跟往常一样。建国把大炉子的火封好,又把小炉子的火也压住了,才回屋躺下。
夜里起了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进来,呜呜地响,窗框被吹得嘎吱嘎吱的。屋里暖烘烘的,炉火无声地烧着,煤坯子一点一点地化成灰,把整个房间裹在一层无声的热气里。
知意睡到半夜,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她想翻身,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底下。脑子里是清醒的,她想喊,可嗓子眼像是堵了棉花,只能发出很轻的声音:“爸……妈……”那声音闷在喉咙里出不来。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炕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朝门口一点一点地挪。
澄玉上了年纪,觉浅,半夜就醒了。她起来穿好棉袄,摸到灶房门口的扫帚,蹲在地上轻轻地扫地。她扫得仔细,一下一下的,扫帚推过去又拉回来,砖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正扫着,耳朵忽然竖了起来——好像听见了什么。她停了手,侧着头,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太小了,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喊,又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她慢慢辨出方向,是知意的屋子。
她放下扫帚,摸索着站起身子,循着那声音往知意的房间走去,一边走一边喊:“知意?知意你是做噩梦了吗?”
没有人应。她推开知意的房门,往前摸索了两步,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带一点温热。她弯下腰去摸——是知意的胳膊,孩子就趴在她脚边。澄玉的手在黑暗里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伸出去,沿着知意的肩膀摸到她的脸,凑近了唤她,唤了好几声,一声也不应。澄玉的心猛地沉下去,张嘴喊了出来:“建国!小萍!快起来——知意出事了!”
建国从睡梦中惊醒,翻身下了炕,鞋也顾不上穿,踉跄着冲出去。他顺着声音三两步跑到知意门口,一把推开门,看见知意趴在地上,离门口只有不到两步远,浑身软得像一摊泥。
“知意!”建国一把抱起她,转身往院子里跑。冷风迎面灌进来,冰得人一哆嗦,可那冷风也让建国猛地清醒了——他意识到是煤气。他抱着知意站在院子中间,朝屋里喊:“小萍!开门窗!”
小萍已经从炕上爬起来了,慌慌张张地跑进知意的房间,把窗户推开,冷风嗖地灌进去,把屋里闷了一夜的浊气卷了个干净。她又跑去堂屋,把房门大开。
她听到喊声冲出屋门的时候,棉袄还没系好,一只脚蹬着鞋,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也顾不上缩。她跑到院子里,看见知意躺在建国怀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空了,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她蹲在知意身边,张着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建国掐着知意的人中,拇指按下去,指节发白。过了几息,知意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气若游丝。
“醒了!她醒了!”小萍的声音又急又抖,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知意!知意你听见了吗?”
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发不出声,只是睫毛颤了颤,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我们去医院!”建国冲小萍喊了一声,“快去小卖部打电话叫车!”小萍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就往外跑。小卖部离得不远,她推开门的响动刺破了整条巷子的寂静,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压着喘息喊了一声:“打了,车一会儿就到!”
建国抱着知意坐在院子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她,把她捂在怀里。月亮还挂在西天上,又白又冷,像一枚冻住的银币,照在院子里那一排煤坯子上,砖缝里落了一层薄霜,泛着硬邦邦的暗光。他把知意搂得紧紧的,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声音发涩,磕磕绊绊的:“知意,知意,别睡……别睡,听见了没有……”他的手不敢松开,像是怕一松手,那口气就续不上了。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来得很快,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顶上闪着蓝灯,吱吱地响着,把村巷里的狗都惊醒了。建国抱着知意上了车,小萍也跟着钻了进去。澄玉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车开走的方向,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风声吞没了。
到了医院,医生给知意做了检查。护士忙前忙后,量血压、测血氧、扎上点滴。建国在走廊里站着,棉袄还没穿好,光脚趿拉着一双鞋,脚趾头冻得发紫。小萍坐在长椅上,攥着自己的袖子,泪水不停地往下掉。等医生出来,说“发现得早,没啥大碍,输输液观察一晚上就能回家”时,建国才像是被人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样,缓缓地蹲了下去。小萍扶着椅子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她挣了一下,没能起来,就那么坐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吓死我了。”
第二天下午,知意出了院。
到家的时候,澄玉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她拄着棍子,面朝着巷口的方向,听见车声,往前走了一步。“知意回来了?”她问,声音干涩,像是攒了一夜的气力,终于落了地。建国把知意从车上扶下来,知意走到澄玉面前,轻声说:“奶奶,我没事了。”澄玉伸手摸索着,摸到知意的脸,停了好一会儿。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包住了孙女的脸颊,那掌心粗糙而温暖,像一块在火炉边焐了一夜的石头。半晌,她松开手,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在炉子边吃饭。知意喝了一碗小米粥,建国喝了两杯酒,没说什么话。小萍把火墙又通了通,又检查了一遍炉子的风口,才放心坐下。澄玉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棍子,面朝着炉火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听火苗烧起来的声音。
知意是幸运的,然而有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同村近一个月里,陆续死了三个人。都是夜里封了炉子,一觉睡下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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