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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路远】
宝生在陈宅将养了七日,身上的鞭痕结了暗红的痂,左眼消肿,只右腿走路时还跛。澄玉天未亮就起身,向油坊掌柜借了驴车,往石门城里赶。
到陈宅时,日头刚爬上屋檐。王氏已收拾好包袱——几件旧衣,半罐药膏,还有澄玉这些天陆续送来的小米、红枣。陈老送到门口,往澄玉手里塞了一包咸菜:“自家腌的,路上吃。”
王氏扶着宝生上车。少年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自出狱后,他话就少了,常常发呆,有时夜里惊醒,浑身冷汗。那双微微内斜的斗鸡眼,如今更显得空洞,看人时目光散着,不知焦点落在何处。
“坐稳了。”澄玉坐上车辕,轻挥鞭子。老驴慢悠悠迈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声响。
出城门时,守门的“皇协军”懒洋洋地盘查。澄玉递过良民证,又悄悄塞了两个铜板,才被放行。城外土路颠簸,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路两旁的高粱地连绵成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在风里沙沙作响。
宝生蜷在车角,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腕上还有未褪尽的勒痕。他偶尔抬眼看看前方,那双斗鸡眼里的光也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宝生,”澄玉回过头,“腿还疼么?”
宝生摇摇头,又点点头,没说话。他看向姐姐时,左眼微微向内侧斜,右眼却正着,这不对称的视线让他的表情总带着些茫然。
王氏握住儿子的手,轻声说:“回家就好了,慢慢养。”
获鹿镇在石门西北三十里。驴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刘村在镇西三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下。
澄玉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一只灰雀扑棱棱从屋檐下惊起。
“慢些。”她扶宝生下地。
正屋还算干净,炕上铺着草席,桌上摆着粗陶碗。澄玉打了水,拧了布巾给宝生擦脸。少年乖乖仰着脸,那双斗鸡眼此刻倒是聚焦了,定定地看着屋顶的椽子。
“姐,”宝生忽然开口,眼睛转向澄玉时,左眼又微微斜向内侧,“你今夜住这儿么?”
澄玉手上顿了顿:“我得回赵庄,招娣还小,离不得人。”她见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柔声道,“明日再来瞧你。”
王氏送澄玉到村口。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玉儿,”王氏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又红了,“金蝉的事……娘对不住你。”
“娘,别说了。”澄玉打断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话虽如此,回赵庄的路上,她的手总不自觉按向胸口——那里空荡荡的。金蝉在时,像有份重量贴着心口,如今只剩一张薄薄的当票,贴身藏着,夜夜烙得她难眠。
【蝉债压肩】
八月,天气热得蒸人。
澄玉开始拼命接活。赵庄的、刘村的,甚至获鹿镇上的——只要有人需要缝补浆洗,她都接。针线筐里永远堆着待补的衣裳,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手指被针扎破是常事。起初还疼,后来结了茧,针扎上去只觉木木的。眼睛也熬坏了,看东西久了就发花,得揉上好一阵才能缓过来。
她每隔两三日便去一趟刘村。有时带把青菜,有时带几个鸡蛋。二十里路,她步行来回,常常天不亮出发,日头落山才回赵庄。
宝生的伤渐渐好了,能下地走动,但人还是木木的,常坐在院里发呆。王氏的腰疾却犯了,阴雨天疼得直不起身。澄玉每次来,都看见宝生坐在门槛上,那双斗鸡眼茫然地望着院子里的杂草,目光散乱,不知在想什么。
“宝生,想啥呢?”有次澄玉轻声问。
宝生转过脸,左眼斜向内侧,右眼正看着她,这不对称的视线让他的表情总带着困惑:“没想啥。”声音低低的。
“娘,这些衣裳我拿回去补。”澄玉每次来,都把待缝补的衣裳打包。
“你够累了……”王氏总这样说,却拗不过女儿。
家里的三只母鸡成了宝贝。澄玉不舍得吃蛋,每天摸出的鸡蛋,攒够十个就用草纸包好,送到获鹿镇杂货铺。掌柜认得她,有时多给两个铜板:“你这闺女,别太拼了,看你瘦的。”
澄玉只是笑笑,接过钱仔细数好,放进贴身的小布袋。
那布袋渐渐有了分量。铜板、角子,偶尔有一两块银元——那是接了急活,主家多给的酬劳。每晚睡前,她都要把布袋里的钱倒出来数一遍,在油灯下一个个地数。
“十八块四毛……”她在炕沿上划下记号。
离四十二块还差得远。
九月,地里的红薯该收了。澄玉天不亮就下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手上磨出了血泡。红薯收回来,好的留着吃,小的、破的挑出来,洗干净切片,晒在院里的席子上。
晒干的红薯片能卖钱。澄玉算过,三分地的红薯,晒干了能有二十来斤,拿到镇上能换半块大洋。
可半块大洋,对四十二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有次夜里,她梦见那张当票。梦见当铺掌柜冷着脸说:“逾期不赎,任凭变卖。”梦见金蝉被扔进熔炉,化成一滩金水。梦见父亲站在熔炉边,只是摇头,不说话。
惊醒时,一身冷汗。她摸出贴身收藏的当票,藉着月光看上面的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六个月”、“月息三分”那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刻在眼里。
【病骨难支】
十月,天凉了,澄玉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密,夜里常常咳醒。喉咙里像有羽毛在挠,痒得难受,咳狠了,胸口就扯着疼。
她还是硬撑着接活。手指冻得通红,捏着针都发抖,就哈口气暖暖手,接着缝。有次给镇上棺材铺补寿衣,主家催得急,她连夜赶工,缝到最后几针时,眼前一黑,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在白色的寿衣上洇开一小点红。她慌忙去擦,越擦越脏,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这衣裳要是废了,她得赔。
最后还是赵老栓找了点灶灰,勉强遮住。那夜澄玉没睡,重赶了一件。天亮时交活,主家挑剔针脚不匀,扣了十个铜板。
往回走的路上,风很大。澄玉裹紧单薄的夹袄,觉得浑身发冷。到家门口时,腿一软,栽倒在地。
赵老栓正在院里编筐,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女儿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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