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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还没过完,地里的冻土就开始化了,踩上去一脚一个泥窝子。引岗渠的水哗哗地流,清凌凌的,在阳光下泛着白光,渠沿上的草冒出了新芽,黄绿黄绿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刘全福站在渠堤上,看着水流进各家的地里,嘴角咧着,烟袋锅叼在嘴里,忘了点。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分到地的人家,像换了个人似的。
天不亮就有人下地,天黑了还有人在地里忙活。施肥、翻土、耙地、打畦,一样一样,干得仔细。以前上工磨洋工的那几个懒汉,如今比谁都勤快。自家的地,多出一分力,多收一分粮,谁也不傻。
“这地啊,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刘拐子蹲在地头,对他儿子说。他手里捏着一块土疙瘩,使劲一攥,土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来,“你好好待它,它不亏你。”
他儿子点点头,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扔到地边。石头骨碌碌滚了两下,撞在地头的杨树根上,溅起一小撮土。
澄玉家那八亩地,铁柱一个人忙不过来。秀珠白天要下地,晚上还要去打牌,建国晚上或者早起都在地里忙,有时候浇地浇一晚上,困了就裹着棉袄在地头眯一会儿,醒来脸上全是露水。仝喜下了工也会过来帮忙,扛着锄头,眯着眼,沿着垄沟一步一步地走。澄玉一个人带着润生,坐在门槛上,摸着润生的头,听远处地里的动静。润生有时候闹,她就哼几句不知名的小调,哼着哼着,润生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麦收】
五一前后,麦子熟了。
金灿灿的麦浪一波一波的,风一吹,哗哗响,像是金色的海。刘全福蹲在地头,掐了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麦糠,露出饱满的麦粒。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
“好麦子。”他说,声音有点发哽。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那河床里头淌着东西,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收割那天,天还没亮,地里就有人了。镰刀割麦的声音唰唰响,一捆一捆的麦子码在地头,堆得跟小山似的。建国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秀珠跟在后面捆麦子,手被麦芒扎得通红,可她没吭声,只用嘴吮一下手指头,又接着干。
场院上,脱粒机轰隆隆地响,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金黄金黄的,流进麻袋里,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扬起来的麦糠飘在空中,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产量出来了。
八亩地,打了三千多斤。比去年翻了整整一倍。
建国站在场院上,看着那些麻袋,手在抖。他蹲下来,解开一个麻袋口,把手插进麦粒里。麦粒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漏下去,漏下去,像是流不完似的。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哭。
消息传得很快。其他队的人跑来看,看着那些麻袋,眼睛都红了。
“凭啥他们队能承包,我们就不行?”
“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地也差不多,产量差这么多!”
“我们要包产到户!也要承包!”
刘永奎被吵得头疼。他蹲在队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冒着细细的青烟。他的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抽签】
刘永奎把各队队长叫来开会。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刘永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墙上的毛主席像还是那道裂缝,从眉心一直裂到下巴,谁也没去换。
“承包的事,上面还没正式批。全福那一个队,我是顶着压力答应的。现在你们都要搞,上头追究下来,谁担责?”
大家都不吭声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把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
刘全福坐在角落里,抽着烟,没说话。他的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火星子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一个队长开口了:“永奎,我们不要求全搞。你就再批一个队,行不行?”
“对,再批一个队。”
“先试两个队,看看效果。”
刘永奎沉默了很久。他把烟袋锅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桌,细细的,灰白的。他抬起头,看了大家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松动。
“抽签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抽到哪个队,哪个队搞。”
几个队长互相看了看,没人反对。
刘永奎让仝喜做了几个纸阄,揉成团,扔在桌上。纸团骨碌碌滚了几下,停在一个队长面前。
“谁抽?”
几个队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伸手。
有个队长站起来,走到桌前,随手拿了一个纸团,打开看了看,塞进兜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迈步出去了。
他走了以后,剩下的队长才一个个伸手。有人抽到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其他人没抽到,脸沉了,沉得像锅底。
刘永奎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纸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他头顶飘着,散不开。
【小驴】
麦收过后,建国从集市上牵了一头驴回来。
那是一头灰毛驴,不大,瘦巴巴的,可精神。它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东张西望,蹄子在地上刨着,尾巴甩来甩去,甩得啪啪响。它的毛灰扑扑的,可洗过之后露出底下的亮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润生第一个跑出来,站在驴跟前,仰着脸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热气,热气里带着草料的味道。润生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一步,又凑上去,笑了,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
“驴!驴!”他喊着,伸手去摸驴耳朵。驴耳朵软软的,热乎乎的,一动一动的,润生摸一下,驴耳朵动一下,润生笑得直跺脚。
铁柱从屋里出来,围着驴转了一圈,捏了捏驴的脊背,又掰开驴嘴看了看牙口,点点头。他的手在驴背上拍了两下,声音闷闷的。
“不错,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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