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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忠现在的级别,帮志远调动一份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在厅里打过几个电话,找的是人事处的老同事,关系在那儿搁着,话不用说得太满,对方已经答应帮忙安排。没过几天就有了眉目——石家庄这边的一所市重点中学缺一个体育老师,位置不错,条件也好,对方看了志远的材料,说可以接收,只等井陉那边放人,调档政审走完流程就能办。
文忠给招娣打电话的时候,是傍晚。招娣正在灶房里择菜,听见电话响,接起来听见文忠说“基本定了”,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真的?”文忠说:“对方看了材料,愿意接收。等他们派人去井陉调档政审,走完流程就差不多了。”招娣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雀跃,说志远这孩子总算能回来了,又说等志远回来一定让他当面好好谢谢舅舅。
可是,又过了几天,文忠接到了石家庄那边学校负责人的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以为是调档通过了,那头的声音却有些迟疑:“刘处,志远这个事,恐怕我们办不了了。”
文忠握着话筒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去井陉调了档案,也找了当地几个老师打听了一下。陈志远同志相貌不错,可惜人品方面……有些争议。他和学校好几个女学生传出了流言蜚语,甚至还有女学生为他打过架。”
那头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老师们反映,他还私下放高利贷。具体数目不详,但确实有人反映过。本来如果是优秀教师,我们有充分理由把他调过来。可他的表现……我们如果一旦调动,很容易出问题。这个事,恐怕只能暂时告一段落了。”
文忠握着话筒,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把话筒边缘那一道细微的裂纹照得分明。他听见那头的呼吸声,也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扳向另一个方向。
“你确定这是志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我外甥不是这样的人。”
那头叹了口气:“刘处,这种事我们不敢开玩笑。我们找了三个老师问,口径基本一致。这个调动,我们真的没法办。”
文忠挂了电话。话筒搁回座机上的时候,他的手在话机边缘停了两三秒才松开,像是那通电话的重量还留在他的手指上,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散掉。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面那几道被阳光切开的线条上,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挪动、变形,最后消失在桌角的阴影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白得像一张用旧了的纸,边缘卷着,远处有屋顶在树梢间露出一角,被晒得发白。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回到家,彩霞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滋地响着,葱花的焦香从厨房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客厅里,很快就散开了。文忠换了拖鞋,没有进厨房,径直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
彩霞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咋了?怎么今天无精打采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遥控器搁回茶几上,指尖在玻璃桌面上停了一下。彩霞把火关小了一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面前还摆着一杯没来得及喝的水:“怎么了?”文忠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把电话里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某个积了灰的地方翻出来,用布擦干净了才放下来。
彩霞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围裙在她指间被她慢慢攥紧,又松开。“志远确实是长得帅,可一直也是彬彬有礼的,怎么会这样?”她像是在等一个不同的答案。文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半晌才说:“一个人说可能是搞错,好几个人说,那就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彩霞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像是想从那块布上找到什么答案:“只怕姐姐和姐夫也不知道志远这个样子。他们一直以志远为傲呢。”她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条溪流流入一片看不清深浅的水域。文忠没有接话。他想起招娣那天站在自家门口的样子,拎着大包小包,说着“需要多少钱你们就说”,眼睛里全是期待,亮得像两盏还没被吹熄的灯。他想不出来要怎么把那两盏灯吹灭。
澄玉从房间里摸索着走出来,在沙发边上站定:“志远这孩子一直挺好的啊,怎么会这样?文忠,你可别搞错了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少有的迟疑,像是她的判断里还留着一道不肯合拢的缝隙。
文忠抬起头看着她:“娘,我们一年能见到志远也就那么两三回。他在外面是人是鬼,谁能知道呢?”澄玉没有立刻接话,她慢慢在椅子边坐下,两只手搁在拐杖上,那只已经被摸得光滑的拐杖,在她掌心里停了好一会儿,像是需要借它来稳住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干涩:“只怕你姐都不知道志远这个样子。”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个结论落稳了,“你们别告诉她了。”
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文忠坐在书桌前,拨了招娣家的电话。他想了很久怎么开口——想了好几种说法,每一种都在嘴里过了一遍,又被他咽回去。窗外有风,把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张被人反覆折弄的纸。
电话响了几声,招娣接起来,语气里带着笑意:“文忠?志远的事有消息了?”文忠握着话筒,指腹在话筒边沿来回划了一下:“姐,对不起,这个事我办不成了。”
电话那头的笑意顿了一下:“办不了?可你前两天不还说石家庄这边的学校已经同意接收了吗?”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又翻了一片叶子:“是的,当时确实是那么说的。后来这边又变卦了。”他把“变卦了”三个字说得很平,像是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水,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不再晃动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有两盏灯正在被缓缓吹灭。招娣的声音低了一些,可还是温和的:“文忠,我知道这个事让你有点为难。可志远调不回来,对象都不好说,他都这么大了,拖不起啊。”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急切,像是不愿意让文忠觉得她在施压,可那急切还是从字缝里渗出来了,像水从一条看不见的裂缝里慢慢往外渗,没有声音,但挡不住。
文忠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窗外那棵被风摇动的树:“姐,我知道。对不起,我还是能力有限,现在确实办不了。”他又说了一遍“能力有限”,像是把一块石头放回了它原来的位置。那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轻得像没有重量,可他知道它们会一直留在这里,像窗台上那道裂痕一样被阳光照得分明。
招娣没有再说什么,她说“那行吧”,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期许,转而变成一种克制的、不愿再追问的平淡。她挂断了电话,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枝条,不重,但切口是新的。
文忠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没有立刻放回去,就那么握着话筒,听那忙音响了几声才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本还没打开的书,可他已经知道了里面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招娣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座机上。卫东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她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咋样?”招娣摇了摇头,在沙发边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他现在的级别,按理说不应该啊。这是怎么回事呢?”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它落下来的时候,比任何追问都重。招娣低着头,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低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线,那头已经断了。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一眼屋里,又飞走了。只有那根还悬在窗框上的线头,在风里晃了一下,终于也不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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