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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
铁柱推开看守所铁门时,天色灰得像旧棉絮。细雪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街对面的赵秀兰。她站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穿着那件他见过的蓝棉袄,红围巾在风雪里飘着一点刺眼的颜色。她的脸冻得发青,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两人隔着十步远的雪地对望着,谁也没先动。
铁柱的喉咙发紧。
“铁柱哥。”秀兰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还好吧?”
铁柱点点头,走过去。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
秀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回去后,跟她好好过日子吧。”
铁柱愣住了。
“是她求的我。”秀兰的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抱着孩子,站在我宿舍门口……说两个孩子不能没爹。”
铁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像不出澄玉求人的样子——那个总抿着嘴、眼神平静的女人,怎么会为了他这个强奸犯去求人?
“我对不起你。”秀兰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也对不起嫂子。”
她转身要走,步子踉跄。
“等等。”铁柱叫住她,“你工作……”
“开除了。”秀兰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档案上记了大过。”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我只考虑自己了,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因为李主任说,这事儿要是传回村里,我就别想嫁人了。”
铁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秀兰走了。红围巾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铁柱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雪落了他一身,像要把他埋起来。
他想起自己那十八块钱的工资,想起每月寄十块回家时心里的那点不情愿。现在好了,连这十块都没了。
【回忆·两个月前】
那天是九月十五,厂里发工资的日子。
铁柱在财务科窗口领了钱——十八块整,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他捏了捏厚度,心里开始盘算:寄十块回家,剩下的八块,四块买饭票,两块存着,还有两块……能去供销社买包烟,再买点酒。
走出财务科时,天已经擦黑。他抄近路从仓库后面走,想早点去邮局汇款。
然后就听见了动静。
女人的呜咽声,挣扎时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那动静听起来不像打架,倒像某种不体面的、黏糊糊的纠缠。
铁柱停住脚。仓库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扭在一起。女的正被按在砖墙上,男的整个人压上去,一只手捂着她的嘴。那男人的背影铁柱太熟了:李大山,他们的车间主任,一个四十多岁、肚子已经颇有规模的男人。此刻他正像只发情的公狗一样,拱着的动作显得笨拙又急切。
“李主任……求您……放开……”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是赵秀兰,刚进厂半年的女工,才十九岁。
铁柱本该转身就走。多管闲事没好处,李大山是领导,得罪不起。
但不知怎的,脚却迈过去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揪住了李大山的后领,用力一拽——这一拽,倒把李大山从那种忘我的境界里拽了出来。
李大山没防备,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姿势活像只翻不过身的乌龟。
“刘铁柱?”李大山看清来人,脸色从情欲的红转为恼怒的青,“你干什么!”
铁柱挡在秀兰身前,心跳得厉害。他其实有点后悔了,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李主任,这样不好吧?”
“关你屁事!”李大山爬起来,动作略显狼狈。他拍拍裤子上的土——其实地上很干净,这个动作纯粹是为了挽回尊严,“我们……我们闹着玩呢!”
“有这样闹着玩的?”铁柱指了指秀兰——姑娘的衣服扣子被扯开了两颗,正瑟瑟发抖地捂着领口。
李大山眯起眼,上下打量铁柱,那眼神像在估算一块猪肉的肥瘦。忽然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你小子等着”的意味:“行,你小子有种。”他指了指秀兰,又指了指铁柱,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彷佛在勾勒什么阴谋的轮廓,“你们俩,等着。”
他走了,脚步声重重地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还在努力维持领导的威严,只可惜刚才的狼狈劲儿还没完全散去。
秀兰还在抖,眼泪哗哗地流。铁柱脱下自己的工装外套,递过去:“披上吧。”
“谢……谢谢。”秀兰接过外套,裹紧自己。
“赶紧回去吧。”铁柱说完,转身就走。他得去邮局,再晚就关门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还站在原地,抱着他的外套,像只受惊的兔子。
【回忆·一个月前】
食堂里,铁柱正埋头吃饭。白菜炖粉条,几乎看不见油星。他算着,这个月饭票还剩三块二,得撑到月底。
忽然,一个饭盒推到他面前。
“铁柱哥,这个给你。”秀兰站在桌边,脸微微发红,“我……我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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