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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碾道孤影】
冬日的刘村,是被冻硬的。风像磨快的镰刀,贴着地皮削,把土路刮出一层惨白的硬壳,把光秃秃的树枝刮得鬼哭狼嚎。天还沉在墨汁般的黑里,高音喇叭冻哑了,整个村子蜷缩在酷寒深处,只有村东头那几座日夜不息的土高炉,喷吐着暗红火舌和滚滚浓烟,给这死寂的寒夜添上一点虚幻的、呛人的暖色。
鸡叫头遍,声音喑哑断续,像被冰碴子卡住了喉咙。
澄玉摸索着从冰冷的土炕上坐起身。薄被下,建国和爱红挤成一团,小身子在睡梦中仍微微打着哆嗦。炕另一头,铁柱鼾声粗重,裹着稍厚的那床旧棉被,背脊像堵沉默的墙。
她动作轻得像片影子,怕惊了孩子,更怕扰了那堵“墙”。手指触到炕沿,冰凉刺骨。她慢慢挪下炕,黑暗是她的茧,早已习惯。摸到墙角的枣木棍,摸到那件补丁摞补丁、棉花早已板结如铁片的旧棉袄。摸索着走到里屋门口,手触到粗糙的木门板,用力一推。
“吱呀——”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稍淡的寒气渗进来。这是堂屋,比里屋更空阔,也更冷。她熟门熟路地拄着棍,数着步子,穿过堂屋,脚下触到不平整的泥地,继续数着步子,知道快到门口了。手摸到另一扇更厚重、带着门闩的木门——这是院门。
她摸索着拉开门闩,“哐啷”一声轻响,比屋门轴更大的“嘎吱——”声响起,一股凛冽得多的、毫无遮挡的寒气猛地扑进来,像无数冰针扎在脸上。她打了个寒颤,回身将院门虚掩,拄着棍,一步一探,将自己彻底投入浓得化不开的、针扎般的黑暗与严寒中。寒风立刻灌满她的棉袄,单薄的布料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暖意。
去碾房的路,是用脚底板和无数次磕碰丈量熟的。脚步数着地上的坑洼,耳朵辨着风声的流向,避开那几处结冰的洼地。天亮前这段,碾房空着,她能赶着把昨天队里分的那点带壳谷子碾完。多碾一点,或许就能在食堂打饭时,让建国和爱红碗里那照得见人影的粥,稠上那么一根头发丝。
碾房像个冰窟窿,比外面更甚。巨大的石碾沉默地蹲着,手摸上去,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冰霜。澄玉摸索着,凭感觉将谷子倒在碾盘上,摊匀。走到碾杠前,双手握住那被磨得发亮的木杠,冰冷瞬间咬进骨头缝。她弯腰,将瘦削的肩胛抵上去,深吸一口扎肺的冷气,发力。
“咕噜……咕噜……”
石碾开始缓慢转动,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碾碎谷壳的“噼啪”声细密而持续。黑暗里,只有这声音和她越来越粗重的喘息。一圈,又一圈。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立刻被寒气凝成冰珠。手掌上昨日磨破的水泡,被粗糙的木杠反覆碾压,钻心地疼。她咬着下唇,不敢停,也不能停。这疼痛,这寒冷,这无尽黑暗里周而复始的圆周运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活人”的凭证。
【反穿的棉袄】
不知推了多久,或许半个时辰,或许更短。远处传来野狗冻急了的呜咽,天边透出些微蟹壳青。
就在这时,一阵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哭声,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娘……呜……娘……”
声音稚嫩,带着穿透寒夜的惊恐和几乎冻僵的颤音。
澄玉猛地刹住脚步,碾杠脱手,石碾又“咕噜”半圈才停住。她侧耳,心脏像被一只冰手攥紧。
“建国?”她朝门口方向喊,声音在空荡的碾房里撞出回音。
“娘!”哭声陡然清晰,伴随着踉跄、踢踏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浑身散发着寒气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真是建国!
澄玉慌忙蹲下,摸索着去抱孩子。手刚一碰到孩子身上,心就直直往下沉——棉袄是反着穿的!粗糙磨人的布里子朝外,单薄漏风的破面朝里,扣子胡乱扣着,甚至扣错了位,整个前胸和小肚子几乎都敞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孩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皮肤冰凉。
“建国!你……你这衣裳是咋穿的?!”澄玉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疼。她手忙脚乱地扯开自己身上那件本就挡不住寒气的旧棉袄,不由分说将孩子裹紧,然后摸索着,在碾房背风的墙角,哆嗦着手指给建国脱棉袄。天太冷,手冻得不听使唤,解扣子都费劲,好不容易把反穿的棉袄剥下来,里子已被孩子的冷汗和寒气濡湿了一片。她赶紧将棉袄里外翻正,摸索着找到袖口、领口,给冻得手脚僵硬的孩子重新穿上,把每一颗扣子都仔细扣好,又把散开的衣襟使劲往中间掖了掖。
“你咋一个人跑出来了?你爹呢?他知道你出来吗?”澄玉把建国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暖他,声音又急又颤。
建国在她怀里抽噎着,小身子还在止不住地抖:“我……我醒了,黑乎乎的,没摸着娘……我害怕,就推爹……爹醒了,我问他娘呢,他说……说娘推碾子去了……我说想找娘,想让爹带我去……爹……爹就火了……”孩子的委屈和后怕汹涌而来,“他……就打了我脸一下,好疼……骂我‘吵死人’,然后……我……我就自己爬下来……”
“你自己开的门?”
孩子吸了吸鼻子,哭得更伤心了:“里屋门……我够不着栓,搬了凳子才拉开……堂屋好黑,我撞到凳子上了……院门栓更高,我……我也是搬了凳子,弄了好久才拉开……外头好黑,我好怕,一直跑过来的。”
【院门内的风暴】
澄玉听着,浑身的血彷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坨子。打脸?铁柱打了建国?那个才五岁、饿极了也只敢眼巴巴看着、夜里怕黑总要挨着她睡的建国?就因为他想找娘?这一路,他多害怕?冻成了什么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暴怒,混合着彻骨的寒意、锥心的后怕和被彻底践踏的痛楚,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这怒火烧干了所有隐忍,熔化了所有恐惧。
她猛地站直身子,一把攥住建国冰凉的小手,力气大得让孩子踉跄了一下。她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坚硬,像冻土里刨出来的石头:
“走!回家!”
回去的路,澄玉走得又急又快,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建国小跑。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觉得心口那团火在熊熊燃烧,烧得她眼前那片永恒的黑暗都在发红发亮。
到了院门口,她松开建国,摸索到门板,用力一推——“嘎吱!”院门洞开。穿过冰冷黑暗的堂屋,来到里屋门前,再次用力推开!
“哐当!”门板撞在土墙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炕上,铁柱被巨响惊醒,含糊恼怒地咒骂:“谁?!找死啊……”
澄玉松开建国,几步冲到炕边,准确无误地一把攥住铁柱裹着的被子边缘,用上全身的力气,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猛地一掀!
冰冷的空气像水一样泼在铁柱只穿着单薄内衣的身上。他“嗷”一嗓子,彻底醒了,赤着上身惊坐起来,又冷又怒:“你这疯婆娘!大清早发什么癔症?!”
澄玉站在炕前,面对着铁柱声音的方向。昏暗的晨光从破窗纸透进来,勾勒出她瘦削挺直的轮廓。她脸色惨白,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没有焦点,却彷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刘、铁、柱!”她开口,三个字,一字一顿,像冰锥砸在地上。
铁柱愣住了。眼前的澄玉,陌生得让他心惊。自从瞎了以后,她一直是沉默的、顺从的、甚至有些畏缩的,何曾有过这样挺直的脊背,这样冰冷彻骨的语气?
“你……你嚎啥丧?”铁柱有些懵,更多的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恼怒,伸手想去抢被子。
“我嚎丧?”澄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致的战栗,“你还是不是个人?!啊?!”
她往前逼了半步,虽然看不见,但那姿态却充满压迫感:“建国才五岁!五岁!大冬天,天没亮,外头黑得跟锅底似的,冷得能冻掉耳朵!他棉袄反穿着!里子朝外,前胸肚子都露着!他一个人,搬凳子开门跑出去了,你都不管!他都哭得岔了气了,就为了找他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铁柱:“就因为他醒了害怕,想让你这当爹的带他去找娘,你就打他?!扇他巴掌?!自己只管蒙头大睡?!刘铁柱,那是你亲儿子!是你刘家的种!他要是摔沟里了,要是冻死在半道上了,你心里头那点地方,装得下这份孽吗?!你还睡得着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嘶哑的声音在冰冷的屋子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似乎都在簌簌往下掉。爱红被吓醒了,放声大哭。建国躲在母亲身后,小声啜泣,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看父亲那张青红交错的脸。
铁柱被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哑口无言。他看到了建国脸上还没消的红肿指印,看到了孩子身上那件刚刚穿正、却依然破旧单薄的棉袄,也看到了澄玉脸上那种混合着愤怒、绝望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凛然神色。一股混杂着羞惭、被当众(尽管只有家人)剥皮的难堪、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憋闷烦躁猛地冲上脑门,堵住了他所有辩解的言辞。他想说孩子哭闹惹人烦,想说自已链钢累得骨头散架刚合眼,想说……
可面对澄玉那双彷佛能“看”透他五脏六腑的空洞眼睛,面对她这破天荒的、火山喷发般的爆发,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卑鄙。
最后,他只是恼羞成怒地梗着脖子,赤红的眼睛瞪着澄玉,从牙缝里挤出那句惯用的、却此刻毫无分量的粗吼:“你个黑心瞎眼的娘们!大清早触老子霉头!”骂完,他扯过被子胡乱往身上一裹,跳下炕,趿拉着破鞋,几乎是夺门而逃,穿过堂屋,重重地摔上院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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