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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来得早。
六月刚过,太阳就毒了起来,晒得地皮发烫,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文忠从市里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张盖了红章的房本。他在市局分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筒子楼,不大,可对一家三口来说,够了。
他把房本递给彩霞,彩霞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这下咱们也是正经八百的市里人了。”可欣已经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是汗。
文忠蹲在灶房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手里的活慢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院子——澄玉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彩霞在晾衣裳,可欣的笑声脆生生的,在院子里来回跑。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菜。
晚上的饭桌上,建国和小萍也都来了,庆祝文忠分到房子,一家人围在堂屋里,面条的热气袅袅地升着,混着屋里昏黄的光。
“娘,”文忠放下筷子,“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澄玉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又夹了一根面条,很自然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哪也不去,我还能动呢,”澄玉说,“市里好,可欣能上市里的学校,以后就有出息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彩霞看了文忠一眼,又看了看澄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文忠低着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
“娘,”文忠的声音不大,“可你一个人……”
“我没事。”澄玉打断了他,声音很平,“我能动,自己完全可以。有时间了你们记着回来看看就行。”
她的声音太平了,平得像没有风的水面。
建国坐在旁边,把筷子搁下了:“你们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呢,娘这边,我跟你嫂子能照应。”
小萍也说:“山上这边停了,我暂时在家歇一歇,正好能多照看咱娘。后边有合适的活了再去干。”
文忠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低头把面吃完。
电视里传来片尾曲的旋律,《新白娘子传奇》这一集结束了。没有人去关它,也没有人换台,萤屏上闪过一串工作人员的名字,像流水一样滑过去,又滑过去了。
山上停了的决定,是文忠和彩霞商量了好几次才定下来的。
这几年,开山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他们村,邻村、邻镇的,一窝蜂似的都上了山,炮声从早响到晚,石头一车一车地往外拉。鹿泉的石灰岩资源丰富,改革开放以后,建材业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获鹿建材业,百里大车间”——一座座石厂紧相连,一团团粉尘绕山间。有人说,那时候的获鹿,“炮声一响,全是石厂,大车小辆,日夜奔忙”。
可代价也跟着来了。空气里的尘土越来越重,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半天就蒙了一层灰。文忠每次从市里回来,快到村口的时候就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泥土的腥气,是石粉的呛味,钻进鼻子里,涩涩的,堵得人嗓子发干。当地流行一句顺口溜:“一天得吃四两土,白天不够晚上补”。文忠听着这句话,心里头不是滋味。
山上的石头不愁卖,可文忠不想干了。他跟彩霞说:“再这么下去,整个村的空气都是尘土味了。钱是挣不完的,可山是炸一座少一座。”彩霞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你决定就行。”
文忠把工人们叫到一起,挨个结了工资,多给了半个月的工钱。于柱和爱红走后,山上的人换了几茬,可都是村里的熟人,一个个接过钱,有人叹气,有人拍着文忠的肩膀说“以后有啥活再叫我们”。文忠点了点头,没说太多话。
山停了。炮声没了。可空气里的土,还得等风来吹。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文忠搬家用的是驴车,建国帮他把家里的东西一趟一趟地往车上搬。东西不多,几件家具,一箱书,彩霞的衣裳和可欣的玩具。可欣抱着她的小布娃娃,坐在车斗里,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去赶集。
澄玉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她没有出来送,也没有招手,就那么站着。
文忠把最后一包东西放上车,走到澄玉面前,叫了一声:“娘。”
澄玉伸出手,文忠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骨节粗大,可她的掌心是热的。
“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澄玉说,“别惦记我。”
文忠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握了握她的手,松开,转身走了。
彩霞抱着可欣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澄玉,喊了一声:“娘,我们走了。”
澄玉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驴车慢慢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文忠和建国坐在车前面赶车,彩霞坐在车斗里,可欣在她怀里东张西望。澄玉还站在堂屋门口,拄着棍子,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听着那吱呀吱呀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屋里。
院子里空了。
澄玉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拄着棍子,面朝着院子。电视已经关了,屏幕暗着,像一面沉默的镜子,映着堂屋里空荡荡的桌椅。
建国是下午回来的。他蹲在墙根底下,抽了一根烟,闷了半天,开口了:“娘,这头驴,你一个人养着太费劲了。现在村里都用拖拉机了,也没人用驴耕地了。要不……把它卖了吧?”
澄玉的手在棍子上攥紧了,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角的花白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这是我的老伙计了。”她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让我给它送终吧。你们有时间了,就来帮我铡铡草。”
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了,闷声说了一句:“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到驴圈边上。那头驴正低着头嚼草料,嚼得咯吱咯吱响,尾巴慢悠悠地甩着,不慌不忙的。建国站在圈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澄玉还坐在堂屋门口,面朝着驴圈的方向。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那头驴嚼草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不急不慢的,像是一辈子的光阴都装在那一声一声的咀嚼里了。
她把手里的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棍子顶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那根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棍子。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头驴打了一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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