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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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大喜(第1页)

农历三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村子就醒了。

东边的山脊上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巷口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头一遍,院子里已经开始有了响动。墙根底下的草叶尖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颤一颤的,像无数颗透明的珠子在轻轻晃动。灶房的烟囱先冒出了烟,是建国起的头一笼火,烟是青灰色的,在还没亮透的天色里升上去,被晨风一扯,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挂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像一层没来得及落下的纱。

院子昨晚上就扫干净了,地上泼了水,压住了浮土。门框上贴着红双喜,两边挂着一对红绸子扎的绣球,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正中间拉了一根晾衣绳,上面挂着一排红灯笼,晨曦还没照上来,灯里的蜡烛已经被点亮了,红光映在墙上、映在地上,把整个院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底色。建国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把院子又扫了一遍,灯笼的位置又调整了两回,红绸子的穗子捋了又捋,还是觉得不够齐整。小萍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油已经热了,炸丸子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花的焦香,飘了半条巷子。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一阵暗一阵的,把她忙碌的侧影映在灶房的白灰墙上,也把润生那件新熨好的中山装挂在灶房门口的衣架子上,领口的折痕笔直得像刀裁的。

文忠提前一天从市里开回来两辆车,一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在晨光里远远看着,齐整排场,在朝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村里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蹲在墙根底下互相递个眼神:“润生这排场,在咱村头一份。”

澄玉头一天晚上就被接到了建国家。小萍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深蓝褂子,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今天铺了一块红布,靠背上贴了一个大红囍字。她手里攥着红包,红包是用红纸包的,厚厚实实的,里面装了六十六块钱。她用手指头一遍一遍摸着红包的边角,又摸了一遍,像是要把那叠钱的每一道折痕都记住。窗外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翠绿发亮,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风一过,就抖落几滴下来。

接亲的车队出发的时候,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红纸屑飞了一院子,落在刚洒过水的泥地上,有的被风卷起来,贴在墙根底下的青苔上。润生坐在头一辆车里,穿了一身新做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一直搓着两个大拇指。闪闪坐在后排,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那时候农村已经时兴穿婚纱了,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排小珠子,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头顶沾了一片细碎的星星。她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那被春风吹得乌溜溜软和的麦田,看路边连成片的桐树新发的叶子,看渐行渐近的村子,忽然笑出声来:“润生,你家这阵仗够大的啊!”润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耳朵根红了,没说话,可嘴角是翘着的。车里的伴娘们笑成一团,有人说“新郎官害羞了”,润生抬手假装理了理领口,把那半边烧红的耳朵悄悄遮住了。

车队进村的时候,满巷子都是人。孩子们追着车跑,喊着“新媳妇来了新媳妇来了”,脚底下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腾着,像一片浅金色的雾。建国站在院门口放炮,蹲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捏着香头往炮捻上凑,啪的一声脆响,纸屑在院门口炸开了。小萍在院子里张罗座位,六张桌子铺了红塑料布,上面摆着瓜子花生糖,瓷盘摞得老高。灶房里的热气从门缝往外冒,搅着槐树和草芽的气息。知意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脚底下生风似的,围裙带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车停了,润生先下来,整了整衣领,伸手去开车门。闪闪下来的时候,围观的婶子大娘们发出“哎呦”一声,有人小声说“这姑娘真俊”,有人点头说“润生好福气”,一个小姑娘蹲在墙根底下悄悄扯住旁边人的袖子,踮起脚尖又看了一回,那目光直勾勾的,像是要把新媳妇从头到脚看仔细了。

拜堂的仪式设在堂屋。正墙上贴了大红囍字,桌上点着两支红蜡烛,火苗一蹿一蹿的,烟从烛芯里升起来,扭成细细的丝线,融进屋顶的暗影里。阳光从窗户纸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新铺的红布上,又反到墙上,把满屋子的人都罩在一层朦胧的红光里。澄玉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面朝着门的方向,手里早攥着那个红包,指腹来回摩挲着,像是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润生和闪闪走到她面前,司仪刚要开口喊“给奶奶敬茶”,闪闪端着茶碗还没来得及递过去,澄玉就已经探着身子把红包伸过来了。闪闪接过去,低头一看,当即笑出声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奶奶!您这红包可真厚!您还没喝我的茶呢!”司仪在旁边握着话筒直乐:“哎呀,奶奶这是怕新媳妇跑了,茶还没喝先把钱塞上了!”润生跪在旁边嘿嘿笑,脸都红了。澄玉摸索着握住闪闪的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笑:“我孙媳妇那可是万里挑一!”满屋子人都笑了,窗外的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笑声还没散尽,就有人喊“新媳妇给长辈敬酒了”,闪闪被姐妹们簇拥着去下一桌,堂屋里热热闹闹的。

志远是开着车回来的。二十三岁的志远,人高马大的,穿着一件皮夹克,一进门就喊“舅舅、妗妗”,声音在院子里很亮堂,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招娣和陈卫东从车里下来,招娣穿着一件枣红毛衣,头发烫了小卷,精神得很,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还是当年那股爽利劲儿。陈卫东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进门第一件事是先跟建国握手,又拍了拍润生的肩膀,说“好小子,成家了”。闪闪端着茶走过来,喊了一声“大姑,姑父”,招娣乐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红包塞到闪闪手里,脆生生地说:“大喜大喜,以后好好过日子。”闪闪嘴甜,脆生生地应着:“大姑放心,我保证不欺负他。”满堂人都笑了,招娣笑得最响,那笑声穿出堂屋,在院子里荡了一圈。

迎春带着丈夫和女儿也来了。迎春嫁的是一个卖汽车的,姓赵,生意做得不错,人也和气。夫妻俩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穿着一身粉色小裙子,进院子就到处跑,追着可欣和麒麟叽叽喳喳地闹,袍子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像是有只小雀儿进了院子。迎春这些年日子过得滋润,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脸上带着笑。闪闪叫了一声“姐”,迎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润生这小子,真有福气。”闪闪笑着说:“是我的福气。”赵姐夫在旁边递了个红包过来,闪闪连忙道谢。赵姐夫人高马大,站在院子里跟建国递烟聊天。

爱红是自己来的。于柱自从那年和文忠闹掰后,再也没有参与过家里的事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拢了拢,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不太说话,目光一直落在窗台上的那只搪瓷碗上,碗沿磕掉了两块瓷。闪闪端着酒走过来,叫了一声“小姑”。爱红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红包递过去,声音不大:“大喜。”闪闪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小姑,爱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茶,那口茶含在嘴里,咽得很慢。

文忠和彩霞带着可欣和麒麟来了,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知意跑,一进门就把院子搅和得热闹非凡。可欣今年也七岁了,个子比前两年窜了一大截,扎着高马尾,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麒麟还小,跟在姐姐后面像一只甩不掉的小尾巴。知意已经十四岁了,个子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小萍,文静秀气,站在门口笑着招呼他们进屋。闪闪端着酒杯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彩霞:“这位我一直喊姐的,如今得喊婶子了!”彩霞眉毛一挑,笑得爽利:“哈哈,辈分长了,你得给我敬酒呢!”闪闪果真倒了满满一杯酒端到彩霞面前:“婶儿,我敬您。”彩霞接过酒杯,一仰脖干了,酒气冲得她直眯眼,又笑又咳:“行行行,这一声婶儿叫得值!”文忠在旁边笑着递了块布给她擦嘴,她接过布擦了擦嘴角,又瞪了文忠一眼,那眼神里有笑。

王德厚骑着自行车带盼儿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盼儿坐在后座上,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点心果子,用一块蓝花布盖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王德厚稳稳地把车停在院门口,盼儿从后座跳下来,理了理衣裳,又把篮子上的蓝布重新盖好。闪闪还没来得及喊姑姑,盼儿已经把红包掏出来了,先递了过去:“新媳妇,大喜大喜。”闪闪愣了一下,接过红包笑了:“姑姑你急什么,我还没叫呢!”盼儿笑着说:“先给红包,再叫不迟。”王德厚在旁边憨憨地笑了一下,搓了搓手。

热闹了一整天。酒席摆在院子里,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碗筷碰着碗筷,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和宾客肩头投下光点。润生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脸喝得通红,闪闪跟在他身后替他挡酒,挡着挡着自己也喝了不少,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笑起来格外好看。文忠和建国坐在角落里喝酒,两个人碰了杯,谁也没说话,各自抿了一口,把那杯酒含在嘴里,咽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爱红坐在靠门的位置,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看着门口方向,等夕阳的光在她脚边的砖地上一点点挪动,然后站起身,一个人走了。

天擦黑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志远开着车带招娣和陈卫东走了,迎春和赵姐夫带着女儿也走了,王德厚和盼儿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自行车铃铛在巷口响了两声,远了。文忠和彩霞带着孩子们回了市里。热闹像退潮一样从院子里撤了出去,只剩下满地瓜子壳和红纸屑,还有几盏还亮着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建国和小萍把澄玉扶回屋里坐下,转身去收拾院子里的杯盘。知意跟着帮忙,端着碗碟一趟一趟地往灶房送,然后洗了脸,跟小萍说了一声,回自己屋睡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澄玉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茶水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一扭一扭地往上升,在昏黄的灯光里散开。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灭了,只剩月亮挂着。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白亮亮的窄路。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又安静了。

澄玉坐了很久,久到小萍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走过去想给她披一件衣裳。她的手刚碰到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澄玉忽然开了口:“建国,仝喜是不是出事了?”

堂屋里一下子就静了。窗外的风停下来了一瞬,连狗都不叫了。小萍的手停在半空中,建国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茶水差点晃出来。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娘,”建国的声音是稳的,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我不是说了嘛,他这几天感冒了,等感冒好了就来了。”

澄玉摇了摇头。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的脸朝着建国的方向,那方向一丝一毫都没有偏。她慢慢地说:“别骗我了。你仝喜叔是啥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吗?”她把棍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一起,手指头微微蜷着,“他就算感冒,也不会不参加润生的婚礼。”

停了一下,她喘了一口气:“说吧。没事,我承受得住。”

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小萍一眼,小萍的眼圈已经红了。建国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知道再拖也拖不下去了。

“仝喜叔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没了。”建国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那天下着大雪,他骑自行车出去买东西……路上滑,摔了。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建国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去。那声音像是一块很重的东西,终于从胸口搬了出来,可搬出来之后,胸口那一块还是空的。

澄玉手里的棍子从膝盖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她没有去捡。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钉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才开始哆嗦,声音干裂,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走得痛苦吗?”

建国摇了摇头,又想起娘看不见,赶紧哑着嗓子补了一句:“不痛苦。养老院的人说,他摔了之后就没再醒过来,走得很快。”

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手在面前的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什么根本抓不住的东西,随即又无力地落回膝盖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他才六十五啊……这么好的一个人,咋就没了呢?怎么一个个好好的人……就都走了,偏偏剩下我这么个不中用的老太婆……”

小萍的眼泪早就掉下来了,她伸手抱住澄玉的肩膀,把脸贴在娘的头发上:“娘,别说这种话,还有我们呢。”

澄玉没有回答。她只是哭,哭得很轻,哭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那哭声不大,可里面装着一辈子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了哭声,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可已经稳了一些:“对不起,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能哭,没事,你们休息去吧。我自己待会儿。”小萍还想说什么,建国拉了她一把。小萍便没有再开口,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过来,轻轻披在澄玉肩上:“娘,那我们先进去了,你坐会儿也早点歇吧。”澄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建国和小萍一前一后进了里屋,把门虚掩上了。

澄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还摆着那壶茶,茶水已经凉了,白气早就散尽了。她没有去倒水,也没有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棍子。她就那么坐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茫茫的,照在枣树上,枣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细细密密的,像人的心事。

她想起老姨带着仝喜逃荒到家里的那一天。听爱红说那天仝喜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褂子,领口磨得发白,头发乱蓬蓬的,人瘦得像一根柴。

她想起她在灶房做饭的时候,仝喜蹲在灶前帮她烧火。他一边添柴一边跟她说村里的事,说地里的事,说孩子们的事。火光一跳一跳的,把灶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听得出来,他是笑着的。

她想起包饺子的时候,仝喜坐在旁边帮她擀皮。他擀出来的皮子又圆又匀,中间厚边上薄,她包得顺畅,手指头在面皮上捏过去,一捏一个褶,心里头熨帖。他擀得快,她跟得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的声音,骨碌骨碌的,不急不慢,像是一条河在淌。那声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了。

她想起他给她带香蕉。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香蕉是什么味道,甜得不像话,软得用舌头一抿就化了,一点渣都没有。他把香蕉剥开皮才递到她手上,说“嫂子你尝尝,可甜了”。她咬了一口,那一口还没咽下去,他又递过来一块饼干,说“你再尝尝这个”。

“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也不知道给我拖个梦呢?”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茶几边缘。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没起任何回响,像是被那些软垫和布窗帘吸走了,一丝一毫都没留下。她把手伸出去,在面前的桌面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她又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那只凉透了的茶壶,壶身冰凉冰凉的,像一块被夜风浸透的石头。她没有缩回手,就那么把手搭在茶壶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攥住了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住。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点清冷的光,把那些细细的银丝一根一根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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