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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吃不下饭。一碗粥端到跟前,她拿起勺子搅了搅,勺底碰到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她把勺子放下了。
后来连粥也不喝了,只喝几口温水。再后来,水也咽得费劲了,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喉咙里才咕咚一声,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下去了。她总捂着下腹,时不时皱着眉哼唧,那疼不是突如其来的剧痛,是绵绵不休的坠痛,时不时一阵绞痛揪得她蜷起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到胸口,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近来排便也乱了,有时候好几天排不出,肚子胀得鼓鼓的,敲上去像一只闷鼓;有时候又拉稀,粪便混着暗红黏液,洇在尿布上,洗都洗不掉。
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颧骨凸起来,脸色蜡白,像一张被反覆揉搓过的旧纸。没什么胃口,吃两口粥就腹胀恶心。夜里腹痛反覆,常常睡不着,身上总发着低热,额头摸上去温吞吞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还没凉透的石头。后来肚子慢慢鼓起来,下肢浮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稍微一动就喘,呼哧呼哧的,像一只破风箱。
小萍尽管极其不想看到英子,可她还是隔三差五地过去。她带的东西,一兜鸡蛋、一罐奶粉、一包饼干,往往刚搁在灶台上就被英子拿走了,根本到不了小葱花嘴里。
有一回她带了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鸡肉撕成了细丝,汤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端着往屋里走,英子从灶房出来,伸手就要接过去,小萍一个闪身躲开了她:“我端吧,你歇会儿。”
那天晚上,小葱花一直在骂人。她声音不大,含混不清的,不知道在骂谁。也许是英子,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只是一个陷在痴呆里出不来的人对着四面墙在说话。
那些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滚出来,有的完整,有的碎了一半,像一堆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纸片,风一吹就散了,可风没来,它们就一直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打着旋。她骂一会儿累了,闭上眼睡过去,一会儿醒了又骂。那声音穿过两道门,传进英子的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不深,可不停。
英子睡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炕上的被子被她蹬到脚边,又拽回来,又蹬开。
最后忍无可忍,她下了炕,趿拉着鞋,走到灶房,翻出一卷胶带。她站在小葱花床边的时候,老太太正睁着眼看着房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英子弯下腰,撕下一段胶带,贴在了小葱花嘴上。胶带粘住的那一瞬间,小葱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浑浊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又撕下一段,把小葱花的手腕捆在了一起,绳子是顺手从炕边扯来的。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把被子拉过头顶。屋里安静了。
小萍是两天后过来的。
她提着一兜鸡蛋进门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水声。她没有喊,径直往小葱花那屋走。推开门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酸的,闷的,混着一层薄薄的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屋里捂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散出去。
小葱花躺在床上,面朝着墙,被子拉到下巴。小萍走过去,弯下腰叫了一声“娘”。小葱花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
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上面结着几道深褐色的痂。小萍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那些痂的形状不对——不是干裂自己裂成那样的,有一条横贯上下唇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勒过,又揭开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拉过小葱花的胳膊。两只手腕上各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皮已经磨破了,边缘结着薄薄的痂,中间泛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勒住又松开,来回好几次。
“娘。”小萍的声音发紧,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这是咋弄的?”
小葱花看着她,目光浑浊,像一潭被搅浑的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任何一片。她根本不认识小萍了。她看着小萍的眼睛,就像看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发出一个“啊”的音,拖得很长,像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小萍等了好一会儿,等到的只是那一声“啊”。她慢慢把小葱花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身出了屋。
英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泡着半块馒头,馒头已经泡发了,涨得满碗都是。小萍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她的目光从英子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那只碗上,又从那只碗上移回她的脸上。
“娘嘴上和手上的伤,咋来的?”
英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搁,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泡馒头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灶台上:“谁知道她咋弄的?她自己挠的吧,她那个样子,啥事干不出来。”
小萍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灶台前那片湿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走。她说:“你再说一遍。”
英子的下巴抬了抬,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我说她自己咬的,你聋了?你那个娘现在就是个废人,白天我伺候她,晚上还是我伺候她,你那弟弟睡得跟死猪似的,你倒好,两天来一趟,来了就问我咋弄的,我咋知道咋弄的?!”
小萍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定在英子脸上,定了一会儿,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一卷胶带,灰白色的,已经用掉了一半。小萍把胶带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胶带的纸芯被她攥得咯吱响了一声。她走回院子里,走到英子面前,把胶带举到她眼前。
“这个,”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出来的,“你要是再用一次,我就让大哥撕了协议。房子你们别想,人也别想留住。我说到做到。”
英子看着那卷胶带,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她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可到底没有把想说的话压出来。她转过身进了灶房,门没摔,只是用背顶了一下,门板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小萍把那卷胶带扔进了灶膛。胶带在火里蜷曲起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股刺鼻的焦味,然后化成一团黑色的灰,落在炉膛里,被下面还没烧透的煤块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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