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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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方院记(第1页)

一九五八年夏天的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出油来。石家庄平原上的麦子早收完了,玉米蹿得一人高,叶子在热风里哗啦啦响,像无数只焦躁的手掌。

澄玉眼里的雾,到底没散。只是从春日的薄纱,变成了夏日厚重的帷幕。她如今看人,只能瞧见个模糊的影儿,眉眼五官都化在了一团昏黄的光晕里。走路得慢慢探着脚,干活全凭一双手摸索。队里照顾她,让她在仓库边上编草绳、补麻袋,一天算她两个工分。这活儿不费眼,却磨手。粗砺的麻线在她指尖勒出一道道血口子,结了痂,又磨破。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在麦收最忙的时候落了地,是个丫头,瘦得像只猫,哭声都细细的。铁柱看了一眼,没说话,蹲在门外抽了半晌旱烟。澄玉自己挣扎着收拾了,第三天就勉强下了炕——她躺不起。孩子取名盼儿,是招娣起的,说盼着妹妹眼睛亮,命好。

【热疖子】

盼儿刚过百天,暑气正盛。爱红突然蔫了。

先是闹着不肯吃饭,小脸红扑扑的,一摸烫手。澄玉自己眼前模糊,凑得很近才看清,孩子肩胛骨那儿鼓起个硬疙瘩,周围皮肤红肿发亮,摸着烫人。爱红没精神,蔫蔫地趴在她怀里,一会儿工夫就拉了一泡稀,绿汪汪的,带着一股不好闻的腥气。

“怕是热着了,起了热疖子。”澄玉心里发慌,抱着爱红去找刘拐子。她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几次差点绊倒,全靠怀里孩子的重量撑着。

刘拐子看了看爱红的舌头,摸了摸那个包,又问了问拉稀的情况。“像是暑热挟湿,外感热毒。我开点清热败毒的药,回去熬了喂她,疖子破了,脓出来就好了。”他一边说,一边抓了几味晒干的草药,用草纸包了。

“不要紧吧?”澄玉问,声音发紧。

“小孩子夏天常见,按时吃药,别见风。”刘拐子说得轻松。

澄玉交了药钱——两毛五分,是铁柱昨天刚领的、编了三天草绳换来的现钱。她摸着黑回到家,赶紧生火熬药。药汤熬得黑苦,她抱起迷迷糊糊的爱红,硬是撬开牙关,一勺一勺灌下去。爱红挣扎着哭,药汁洒了一半,褐色的汤渍染脏了她胸前补丁摞补丁的小褂。

灌完药,澄玉就守着。夜深了,爱红的烧似乎退下去一点,但肩上的包更鼓了,尖上透出一点黄白色。孩子睡不安稳,时不时惊跳一下,嘴里哼哼唧唧。澄玉不敢合眼,就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晕,一遍遍用凉毛巾敷她的额头。

第二天,烧没退,拉稀更厉害了。几乎半个时辰就要拉一次,到后来,拉出来的几乎都是黄水。爱红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下去,眼窝发青,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剩喉咙里细微的呜咽。肩上的脓包有鸡蛋大,亮得吓人,边缘的皮肤紫胀。

澄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摸索着找到正在院子里劈明天烧炕用的柴火的铁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铁柱,爱红……爱红怕是不好。刘拐子的药不顶事,得……得去镇上卫生院看看。”

铁柱停下手里的斧子,抹了把汗,朝屋里看了一眼。爱红微弱的哭声像游丝一样飘出来。他皱了皱眉,又弯下腰,一斧子狠狠劈在木柴上,木柴“咔嚓”裂成两半。

“去啥镇上?”他声音硬邦邦的,“刘拐子看了,药也吃了,总得有个过程。丫头片子,命贱,挺挺就过去了。去镇上不要钱?挂号、打针、开药,咱家哪还有钱?”

“可孩子……”澄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在模糊的视线里更是什么都看不清了,“你看她拉得都脱相了……”

“我说不去就不去!”铁柱猛地提高声音,像是被某种烦躁和无力感逼急了,“死就死了!生下来就是个累赘,死了干净!”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捅进澄玉心窝里。她晃了一下,扶住门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觉怀里爱红那点微弱的热气,正一点点凉下去。

【又倒下一个】

澄玉终究没拗过铁柱。她只能更勤快地给爱红换凉毛巾,熬更稀的米汤,试图喂进去一点。爱红牙关紧咬,喂进去的米汤顺着嘴角流出来大半。

到了后半夜,一直睡在炕那头的建国忽然哼哼起来。

澄玉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摸索过去。手一碰到建国的额头,心里就凉了半截——一样的烫手!再摸身上,在几乎同样的位置,肩胛骨稍下,一个更大、更硬的肿块已经鼓了起来,烫得灼手。

“建国?建国!”澄玉的声音变了调。

建国勉强睁开眼,眼神涣散,声音虚弱:“娘,我疼……浑身疼……”话没说完,就“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酸水,紧接着身下一热,也拉了一滩稀。

症状和爱红一模一样,却来得更凶更急。

铁柱被惊醒了,他点亮油灯,凑到炕前。昏黄的灯光下,建国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肩背上那个紫胀发亮的大脓包触目惊心。孩子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痛苦地喘息着。

铁柱脸上的不耐烦和冷漠,像遇到滚水的冰块,瞬间碎裂、消融,换上了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慌。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那脓包烫到了眼睛。

“这……这是咋回事?!”他声音发颤,不再是之前的粗暴,而是带着一种害怕失去的惊恐。儿子,这是他的儿子!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澄玉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把她捏碎:“你不是说爱红是热着了?!建国咋也这样了?!这到底是什么病?!”

澄玉被他摇得头晕眼花,眼前一片昏黑,心里却突然升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讽刺的清明。丫头病了,可以挺着,可以等死。儿子倒了,他就急了。

“我不知道……”她木然地摇头,眼泪无声地流,“我要是知道,早就……”

铁柱松开她,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屋里转了两圈,眼睛死死盯着炕上两个气息奄奄的孩子。爱红的呻吟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建国也开始说胡话。那种死亡迫近的气息,如此清晰,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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