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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话,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进心土的种子,在招娣十六岁的胸膛里,悄然顶开了一丝坚硬的壳。
她没敢立刻去找陈卫东。那颗种子需要时间吸吮勇气,需要反覆掂量母亲话语里的分寸——“见一丝风,透一点光”,而不是莽撞地连根拔起,暴露在可能灼伤它的烈日或暴雨下。她照旧去生产队参加除雀,照旧在尘土和吆喝声里挥舞绑着破布的竹竿,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知青点那群笨拙的身影,飘向那个最高、挥竿动作却最不协调的青年。
机会来得突然又寻常。那天收工比往常早,日头还斜挂在西边土塬上,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队长派招娣去知青点送一份新的“除四害进度统计表”。她的心猛地一跳,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油印表格,手心瞬间冒了汗。
旧祠堂改的知青点院里静悄悄的,大概都还没回来。招娣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手敲了敲。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卫东站在门口,大概刚洗过脸,额前的黑发还湿漉漉地贴着,衬得眉眼愈发清晰。他看见是招娣,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温和的笑容:“赵招娣同志?有事?”
“队……队长让送这个。”招娣的声音干巴巴的,低着头,把表格递过去,眼睛只敢盯着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尖。
陈卫东接过表格,道了谢,却没立刻关门,而是看着她。招娣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并不灼人,却让她浑身不自在,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鼓励的话语在脑海里盘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像样的字也挤不出来。她急得鼻尖都冒了细汗,越发不敢抬头。
时间在沉默中滴答走过,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招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送完东西还不走,杵在这儿一言不发,脸还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懊恼得几乎要跺脚,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猛地抬起头,想至少说句“我走了”。
这一抬头,正对上陈卫东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略带担忧的眼神。
“招娣同志,你……是不是不舒服?”陈卫东的声音里没了平时的从容,带着点城里人特有的、咬字清晰的关切,“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下午吹风着凉了?”
说着,他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招娣的额头。那手指修长,带着刚洗过井水的凉意,触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得招娣浑身一个激灵,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空白。
陈卫东的手背在她额上停留了大概只有一秒钟,或许更短。但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被这个过于亲昵、完全超出“革命同志互助”范畴的举动惊到,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直漫到脖颈,比招娣好不到哪里去。
“我……我没发烧!”招娣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又尖又细,像受惊的雀儿。她慌得手足无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胡乱摆摆手,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表……表格送到了!我走了!”然后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晚霞里。
陈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慌张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半晌没动。手里那张表格被无意识地捏皱了。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额头上灼热的、慌乱的温度。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带着甜意又令人无措的感觉,悄悄爬上了心头。
招娣一路跑回王氏家,心还在胸腔里怦怦乱撞,几乎要跳出来。脸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那点微凉的触感早已被自己浑身的热度覆盖,但感觉却无比清晰。她没有直接进屋,而是蹲在院墙根下,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里。懊恼、羞涩、后怕,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甜,交织在一起。他摸我额头了……他是不是……也有一点……
她没有答案。但胸腔里那颗种子,彷佛被那一下冰凉的触碰惊动,又彷佛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悄悄地、又坚定地,向上拱了拱。
【无声的惊雷】
招娣心中那点朦胧的甜,像远处高音喇叭里失真的乐曲,飘不进澄玉此刻身处的、冰冷的现实。
这天晌午,澄玉摸索着做好了简单的饭食——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面掺野菜的糊糊,主食是几个黑褐色的、掺了大量麸皮和少许玉米面的“三合面”窝头,又硬又糙,嚼在嘴里拉嗓子。就着一小碟齁咸的萝卜咸菜疙瘩,便是晌午的全顿饭食。铁柱晌午下工回来,碗都没端,就被隔壁铁锁家的孩子叫走了,说是刘婆子找他有事。澄玉没在意,带着建国和爱红坐在堂屋等着。按家里的规矩,得等铁柱回来先动筷子。
糊糊的热气渐渐散了,表面凝了一层灰扑扑的膜。窝头又冷又硬。建国饿得肚子咕咕叫,眼巴巴望着门口。爱红也小声哼唧着“爹咋还不回来”。
澄玉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她想了想,对建国说:“看着妹妹,娘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她摸索着站起来,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棍,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出堂屋,穿过自家小小的院子。走到院门边,她停下,仔细听了听隔壁铁锁家的动静,很安静,大概都在午歇。
铁锁家院子格局和她家差不多,刘婆子住西屋。她慢慢挪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就在她靠近西屋那扇糊着破烂窗纸的窗户时,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是刘婆子那特有的、带着点刻薄尖利的嗓音,压得有些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澄玉耳中:
“……你就是心太软!一个瞎眼的婆子留着干啥?白白浪费粮食,还得人伺候!要我说,你就趁她睡着的时候,拿枕头……唔,或者被子,捂严实了,一会儿工夫就完事儿!神不知鬼不觉,就说她病死了,谁还能扒开棺材看不成?”
澄玉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鸣一片,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她死死攥着手中的木棍,指甲抠进粗糙的木质里,双腿像灌了铅,又像抽去了骨头,软得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屋里沉默了片刻。这沉默比刘婆子恶毒的话语更让人窒息。
然后,是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你说完了?说完我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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