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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车店】
建国和招娣一路走一路打听,从大清早走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走到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灰毛驴走累了,步子越来越慢,蹄子在地上磨磨蹭蹭的。
等到了元氏县城,天已经黑透了。
县城不大,一条土路穿城而过,两边稀稀拉拉几间铺子,都关了门。街上没什么人,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土,迷眼睛。
“姐,咱找个地方歇一宿吧。”建国说,嗓子干得冒烟。
招娣点点头。她在车上坐了一天,腰酸背痛,屁股都颠麻了。
两个人沿着街走,走到东头,看见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一把绑了红布条的大笊篱。这是大车店——赶车的人都知道,门口挂这个,就是能歇脚的地方。
院子不小,土墙围的,墙头上长着几棵狗尾巴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进去,先是一块空地,拴着几头驴、一匹马,都低着头吃草料,嚼得咯吱咯吱响。再往里,是一排矮房子,窗纸上糊着报纸,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子牲口粪味儿、干草味儿,还有说不出的酸臭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掌柜的是个老头儿,披着件破棉袄,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他们进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住店?”
建国点点头。
“一个人两毛,带牲口加一毛。”
建国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毛票,数了数,递过去。
掌柜的收了钱,往里头一指:“大通铺,男女混住。东边那间,还有空。”
大通铺果然是大通铺。
一间大屋子,靠墙砌了一溜土炕,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赶大车的,有走亲戚的。男人光着膀子,女人和衣躺着,孩子睡在大人怀里。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放屁,有人梦里头说胡话。那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拉大锯似的,一声高一声低。脚臭味、汗味、干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子发涨。
招娣皱了皱眉头,可没说什么。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包袱枕在头底下,侧着身子躺下。建国挨着她躺下,把两个人的鞋脱了,放在炕沿底下,怕让人偷了去。
灯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户纸外头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炕上那些人脸上,一张一张,跟死人似的。
招娣闭上眼睛,可睡不着。
旁边有个男人打呼噜,跟打雷似的。另一个磨牙,咯吱咯吱,咯吱咯吱,跟老鼠啃木头一样。远处有个孩子哭,哭了两声,被他娘捂住了嘴,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糊着报纸,看不清写的啥,只看见一行一行的字,模模糊糊的。
她想着爱红。
想着她挺着大肚子,在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身边没一个亲人。想着她会不会也睡在这样的炕上,听着这样的呼噜声、磨牙声,睁着眼等天亮。
她的眼泪悄悄地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不敢出声,怕吵着旁边的人。她只是躺着,一动不动,让那眼泪自己流。
建国也没睡着。
他听见姐姐的呼吸声,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知道她没睡。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躺在那儿,盯着那黑漆漆的屋顶,盯着那些看不清字的旧报纸,听着那些呼噜声、磨牙声,听着远处不知道谁在梦里头喊了一声“娘”。
那一声喊得他心里头揪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闭上眼睛。
墙上的泥皮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土坯,硬邦邦的,硌着他的额头。
他就那么硌着,一动不动。
【牛庄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国和招娣就起来了。
两个人在井台上打了点凉水,胡乱洗了把脸。建国从包袱里掏出两个糠饼子,一人一个,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饼子硬邦邦的,硌牙,嚼半天才咽下去。招娣吃了一半,把另一半包起来,塞进包袱里。
“留着路上吃。”她说。
建国没说话,把驴从棚里牵出来,套上车。灰毛驴吃了一夜的草料,精神多了,尾巴甩来甩去,蹄子在地上刨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土路上,照在麦田里。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在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山还是青灰色的,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两个人上了路,一路打听牛庄村。
“牛庄啊?往南走,过了河,再翻一道梁,就到了。”一个赶车的老汉告诉他们。
往南走,过了河,翻一道梁。
他们走啊走,走啊走。过了那条干涸的河,河床上全是石头,驴车颠得厉害,招娣扶着车帮,身子跟着一颠一颠的。翻了那道梁,梁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风大,吹得人脸上发干。
快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到了牛庄村。
村子窝在山沟里,比刘村还穷。
土路窄得只能过一辆驴车,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咯噔咯噔响。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坯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着里头的土坯,看着随时要倒。好些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就用树枝子挡着。有几间房顶上长着草,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建国赶着驴车,一路打听于柱家。
“于柱啊?往前走,走到头,左拐,那家就是。”一个老太太给他们指路,说完还多看了他们两眼。
走到头,左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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