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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婆婆】
爱红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跟炕上铺的那块旧布片子一个颜色。两个孩子躺在她身边,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都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像两条干涸的鱼。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纸上破了个洞,透进来一束细细的光,照在炕沿上,照出一粒一粒的灰尘在空中飘。那束光里,灰尘浮浮沉沉,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急不得。
招娣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越站越气。她推开门,走到灶房。于柱娘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冒出一股米汤的味儿,稀稀的,跟清水似的。
灶房比外头还暗,只有灶膛里的火一闪一闪的,映得于柱娘的脸忽明忽暗。她脸上的皱纹很深,被火光一照,像干裂的河床。她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婶子,”招娣压着火气,“爱红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能不能给她煮几个鸡蛋,冲碗红糖水?”
于柱娘头也没抬,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又继续划。
“没有。”
招娣愣了一下:“啥没有?”
“鸡蛋没有,红糖也没有。”于柱娘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映得她脸上全是影子,“就有稀粥,爱喝不喝。”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始终没看招娣。那锅粥在锅里翻着,稀得能照见人影,跟清水里撒了几粒米似的。
招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建国正站在炕边,看着爱红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两个皱巴巴的孩子。他一只手攥着炕沿,攥得骨节发白。看见招娣空着手回来,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咋说?”
招娣摇了摇头。
建国的拳头攥紧了。他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院子里,一把揪住正在墙根底下蹲着的于柱,把他拽起来。于柱蹲得太久,腿发麻,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你让爱红跟着你就过这种日子?”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里头全是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给你生孩子,差点把命搭上,你娘连个鸡蛋都不给?”
于柱被他揪着衣领,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建国的脸,只盯着他胸口那颗扣子。
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墙头上的狗尾巴草被风吹着,摇来摇去,影子也跟着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建国松开手,转身就往屋里走。
“爱红,”他站在炕边,声音发硬,“孩子生了,让他们自己养去吧。咱们回家。”
爱红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建国,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个孩子。老大小嘴一瘪,张着嘴发出一声声细细的哭声,像小羊叫。老二还在睡,小拳头攥着,放在耳朵边上,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不安稳。那束从窗户纸破洞里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老大的小脸上,照得她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于柱追进来,拦在建国面前。
“不能走!”他的声音发颤,双手张开,像要挡住什么,“孩子刚出生,怎么能没有娘?哥,你别带她走……”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褂子上。那件褂子本来就脏,这会儿更湿了一块。
建国没理他,看着爱红。
于柱急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去买!我现在就去买鸡蛋和红糖!”
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就没了。
【初为人母】
两个孩子都醒了。
老大哭,老二也跟着哭,一高一低,一声接一声,像两只饿坏了的小猫。老大的哭声又尖又亮,老二的声音细一些,像风吹过破窗户纸的呜呜声。两种声音搅在一起,在这间又暗又小的屋子里回荡,让人心里发慌。
爱红躺在炕上,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抱哪一个。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湿漉漉的,贴在脸边,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招娣坐在炕沿上,把老二抱起来,递到她怀里。“喂奶吧。”
爱红笨拙地解开衣裳,手在抖,扣子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她把孩子凑到胸前,老二的小嘴碰到乳头,本能地含住了,开始吮吸。
“嘶——”爱红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脚趾头蜷缩着,“姐,太疼了,不要喂了……”
招娣没松手,把她的胳膊扶着。“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小时候,娘喂你,也疼。娘那时候奶水不够,你吸不出来,哭了一夜,娘也哭了一夜。”
爱红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在孩子的包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可她咬着牙忍着,让那孩子继续吸。老大的哭声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招娣把老大也抱起来,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什么。她哼的是小时候娘哼的调子,没词儿,就是嗡嗡的,像风,像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都得经历这一遭。”招娣的声音低低的,“当娘的,没有不受罪的。你当了娘,就知道了。”
【谷草寒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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