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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门】
冬月初六这天,天晴得干冷干冷的。太阳倒是出来了,可跟没出来一个样,白花花地挂在天上,照在身上没一点暖意。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趴在地皮上瑟瑟发抖。路边的枯草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澄玉摸到灶房,给他煮了一碗糊糊,稠稠的,多搁了把红薯面。她把碗递到他手里,又摸索着从柜子底下翻出那个布包,递过去。
“这是盐和罐头。”她压低声音,“头一回上门,不能空着手。”
建国接过布包,里头沉甸甸的。盐是粗盐,用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布;罐头是玻璃瓶的,圆滚滚的,隔着布摸上去光溜溜的。这是前几天他休班的时候,澄玉让他专门跑了一趟县城买的。
建国攥着那个布包,手心有点出汗。他把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三回,还是觉得不得劲。
澄玉又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把领口的扣子系好。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
“去吧,别让人家等。”
刘拐子媳妇早就在巷口等着了。她穿了件八成新的蓝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带着笑,一看见建国就招手。
“建国,这边这边!”
建国走过去,喊了一声“婶子”。这一声喊得有点紧,像嗓子里卡了根鱼刺,又细又干。
刘拐子媳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精神!走走走,今儿个天好,走着去也就一袋烟的工夫。”
两个人出了村,沿着土路往黄峪村走。路两边的麦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噗噗响。远处的山灰蒙蒙的,罩着一层薄雾。刘拐子媳妇走得快,建国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的,可手心一直没干过。
“建国啊,”刘拐子媳妇边走边说,“那姑娘叫秀珠,你见了就知道了,人能干得很。她家孩子多,她是老二,从小就帮家里干活,啥苦都能吃。”
建国“嗯”了一声,脚下差点踩到一个土坷垃,踉跄了一下。
刘拐子媳妇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别紧张,见了面说说话,看看中不中。”
建国又“嗯”了一声,心想不紧张才怪。他从小到大,除了上工就是下地,连跟姑娘说话都没几回。
黄峪村比刘村还小,窝在山沟里,十几户人家,土墙土院,跟刘村差不多。刘拐子媳妇领着建国七拐八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到了。”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姐夫!”刘拐子媳妇喊了一声,把建国往前推了推,“这就是建国。”
建国被这一推,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踩到门槛上。他赶紧站稳,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伯父好。”
这一声喊得倒是响亮,可响亮过了头,像是在喊口号。王秀珠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靠墙堆着些柴火,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北墙根下有个鸡窝,用砖头垒的,歪歪斜斜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一股子煮红薯的味儿飘过来,甜甜的,混着柴火的烟气。
建国跟着往里走,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就盯着刘拐子媳妇的后脑勺。刘拐子媳妇的后脑勺上别着两个黑发卡,一个正的一个歪的,他看了半天,觉得那个歪的迟早要掉下来。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的年画褪了色,边上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的黄墙。一个中年妇人正从里屋出来,围着条旧围裙,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建国,脸上堆满了笑。
“这就是建国吧?快坐快坐!”王秀珠娘的声音又亮又脆,一边说一边往灶房走,“我去倒水。”
建国把布包递过去,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伯母好,一点心意。”这一回他长了记性,把声音压低了半截,听着总算不像喊口号了。
王秀珠娘接过布包,打开一看,一盒盐,一罐罐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嘴里连声说:“来就来了,还带啥东西!”
刘拐子媳妇在旁边笑着说:“妹子,人家建国懂事,你就收着吧。”
王秀珠爹坐在方桌对面,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是个老实人,庄稼人出身,话不多,脸上的笑一直挂着,可那笑容里有点紧张,像是在打量什么。他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路上冷不冷?”
建国说:“不冷。”
王秀珠爹又搓了半天手,又憋出一句:“吃了没?”
建国说:“吃了。”
王秀珠爹还想再问点啥,可实在想不出词了,只好又搓手。
刘拐子媳妇往里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秀珠呢?”
王秀珠娘端着碗水进来,听见这话,往里屋喊了一声:“秀珠!出来!建国来了!”
里屋静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
一个姑娘走出来,个子不高,矮矮小小的,皮肤有点黑,眉眼倒还算清秀。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鞋更不像样,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用粗线缝着,鞋底磨得薄了,能看见里面的布衬。她站在门口,看了建国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刘拐子媳妇赶紧站起来,拉着秀珠的胳膊,把她往前推了推:“秀珠,这是建国,刘村的,在联硷厂上班。”
秀珠抬起头,又看了建国一眼。她的眼睛不大,可亮得很,像两颗黑豆,直直的,不躲闪。建国被她这么一看,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就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微微蜷着,恨不得缩进袖子里。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堂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灶房里锅盖碰撞的声音,还有建国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
王秀珠娘打破了沉默:“坐坐坐,站着干啥?”她把板凳往建国跟前挪了挪,“建国,你坐。”
建国坐下,秀珠也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方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盘,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建国盯着那个茶盘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些黑铁像眼睛,也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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