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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田】
刘永奎点了头,刘全福就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仝喜叫到队部。仝喜眯着眼,凑到桌前,鼻尖快贴到纸上了。刘全福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开,上头画着村西、村南、村北的地块,歪歪扭扭的,可该标的都标了。
“你帮我拟个名单,”刘全福说,“把咱队的地按好中差分,一家一家分下去。”
仝喜点点头,趴在那儿写了大半天。他的字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像刻出来的一样。刘全福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锅又装一锅,等着。
名单拟好了,分地的方案也定下来了。刘全福在队里开了个会,把方案一说,社员们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就炸了锅。
“真分?一家一块?”
“交够队里的,剩下的归自己?”
“那可不,自己给自己干,谁还磨洋工?”
有人拍大腿,有人搓手,有人咧着嘴笑。刘拐子蹲在墙角,烟袋锅叼在嘴里,烟早灭了,可他忘了点,光顾着乐了。
分地那天,场院上站满了人。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了,可那日头晒着,倒不觉得冷。刘全福站在场院中间,手里拿着名单,扯着嗓子喊名字。仝喜在旁边扶着纸,眯着眼,一个一个地念。
“刘铁柱,八亩——好地两亩,中地四亩,差地两亩!”
建国上前按了手印,领了地牌子。牌子是木头做的,巴掌大,上头写着地块的编号。建国攥着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澄玉站在人群外头,拄着棍子,脸朝着场院的方向。她听见人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听见笑声,听见有人喊“咱也有地了”,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娘,”建国跑过来,把木牌塞到她手里,“咱家的地,八亩!”
澄玉摸着那块木牌,摸了一遍又一遍。木牌糙糙的,边角还没磨平,硌手。可她攥着它,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块宝贝。
“好,好。”她轻声说,声音平平的,可那平平底下有水在流。
【宝生家的日子】
宝生和秋菊也分到了八亩地。
两口子站在场院上,领了地牌子,笑得合不拢嘴。宝生那双斗鸡眼一只看着手里的木牌,一只看着旁边的秋菊,两只眼睛各看各的,可脸上那笑是实打实的。
“八亩!”秋菊把木牌抢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自己给自己干,饿不死了!”
宝生嘿嘿笑着,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露着里头的旧棉花。这两年全靠他亲哥接济,才没饿死。可去年他亲娘死了,三个哥哥都不待见他,二哥又被调到了公社,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上他?
“笑啥笑?”秋菊白了他一眼,“地分下来了,你倒是能种不?你那眼睛,别把苗当草锄了。”
宝生不笑了,可也没恼。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叶子,点着了,吧嗒吧嗒抽起来。烟雾在眼前飘着,他的斗鸡眼跟着烟雾转,看着有点滑稽。
秋菊也不理他,自己抱着地牌子,嘴里念叨着:“这回可得好好干,不能再偷懒了。满仓眼瞅着到了说亲的年纪,家里啥都没有,谁家姑娘肯嫁?”
宝生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抽。
秋菊说的是实话。满仓二十四了,早该成家了。可他们家这条件,加上宝生那双斗鸡眼,加上秋菊那张嘴,谁家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满仓自己倒不着急,每天照常上工下工,回家就闷头吃饭,吃完就躺下睡觉。他也不怎么说话,跟宝生一样,闷葫芦一个。
满囤倒是活泛些,可也二十了,同样没着落。满妮十三了,瘦得像根柴火棍,胳膊细得一掐就能断。最小的满库才三岁,还不太会说话,整日蹲在院子里玩土,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宝生家那几间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着里头的土坯,北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去,呜呜地响。院子里堆着些柴火、破缸、烂筐,鸡在墙根底下刨食,一只瘸腿的母鸡一拐一拐地走。灶房的烟囱歪了,冒出来的烟歪歪扭扭的,像宝生的眼睛。
【满仓的亲事】
秋菊急啊。
她回了趟娘家,托她嫂子给满仓说亲。她嫂子在她们那一片认识的人多,嘴也巧,兴许能说上个把人家。等了半个月,她嫂子捎来信儿了——有个姑娘,邻村的,二十岁,长相一般,可身子壮实,能干活。
秋菊高兴坏了,催着她嫂子赶紧去说。又等了几天,她嫂子又捎来信儿了——女方家要彩礼,二百八,少一分都不行。外加六身衣服、一辆自行车。
秋菊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
“二百八?!”她拍着大腿,嗓门大得屋顶上的土都簌簌往下掉,“这不是抢钱呢吗?!六身衣服?自行车?他们家闺女是金枝玉叶啊?”
宝生蹲在院子里抽烟,没接话。他的斗鸡眼一只看着秋菊,一只看着灶房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愁还是木。
“你倒是说句话啊!”秋菊踢了他一脚。
宝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拿不出。”
“拿不出也得拿!”秋菊急了,“满仓都多大了?再不娶,这辈子就打光棍了!你忍心?”
宝生不吭声了。
王氏在屋里听见了,拄着拐杖走出来。她耳朵不好使了,可眼睛还亮,看着宝生和秋菊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叹了口气。
“宝生,”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你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金条】
宝生跟着王氏进了屋。屋里光线暗,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王氏坐在炕沿上,把拐杖靠在墙边,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她用一块旧布包着,裹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两根黄灿灿的东西。
金条。
宝生的斗鸡眼一下子直了。他的两只眼睛难得地看在了同一个地方——那两根金条。
“娘,这……”他的声音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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