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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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踉跄度日(第1页)

民国三十二年的华北平原,春天是被铁丝网勒着脖子拖来的。石门周边农村,日伪的“治安强化”已进入第五次,保甲连坐像无形的绞索,越收越紧。村里的男人常被拉去修路挖沟,土地荒芜;集市上稀少的货物旁,“合作社统制物资”的木牌森然矗立,买卖粮食布匹都要偷偷摸摸。

【石缝里的种子】

三月头,赵庄的地还没完全解冻。澄玉背着招娣,在她那片碎石地里已经耗了二十几个晨昏。

这片地原是赵家堆放杂物的地方,紧挨着后墙根,土里混杂着碎瓦、破陶片。日伪去年秋天强征劳力挖“防共沟”,村里的好劳力都被拉走,地里的活计耽搁了,开春的口粮都成问题。澄玉知道,指望不上任何人,只能自己在这贫瘠里刨食。

她用的那把豁口铁锹,是赵明德从废铁堆里捡回来,自己敲打过的。每挖一锹,沙土簌簌地流,混杂着碎石子——这是石门西郊典型的“沙漏地”,存不住水,留不住肥。招娣裹在那件改了又改的靛蓝棉袄里,小脸被早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孩子安静地趴在母亲背上,黑亮的眼睛随着澄玉弯腰起身的动作转动,彷佛懂得这场与土地的艰难对话。

澄玉的掌心又添了新茧,叠在旧茧上,像干涸土地上重叠的龟裂。她用从破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缠住裂口最深的地方,继续挖。大些的石头被拣出来,垒在地边,渐渐围出一圈歪歪扭扭的矮墙——这法子是跟村里老人学的,说能挡点风,聚点土气。

“种点什么呢?”夜里,她对着如豆的灯火喃喃。灯下摊着几样用各种方式换来的种子:一小纸包赭褐色的“苦荞”籽,是前日用半块补丁布跟走村货郎换的,货郎说这东西最耐贫瘠;几段干枯蜷曲的“地黄”根茎,是她冒险去后山日军封锁线边缘挖的,以前金家药铺常收;还有一把细小黑亮的“马齿苋”籽,这东西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荒年能救命。

招娣在炕上咿呀着,小手朝油灯的方向空抓。澄玉回头,灯火在孩子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两点跳动的暖光。她想起白天在村口听见保长吆喝,说“新民会”要推广种“洋烟”(鸦片),每亩地给贷种子,还能抵部分“治安捐”。几个老人蹲在墙角叹气,说那是断子绝孙的营生。

“就种这些吧。”她下了决心,声音很轻,却很稳,“再难,不种那害人的东西。”

【灶台分两处】

堂屋那张掉漆的方桌上,碗筷的摆放说出了这个家无声的分裂。

赵孙氏把盛着稀粥的瓦盆往桌心一墩,眼皮不抬:“今年‘合作社’配给的杂合面又少了三成,将就吃吧。”这话是说给赵老栓和赵明德听的。日伪的“粮食统制”越来越严,每户按人头配给霉变的杂合面、豆饼,农民自家产的粮食反而要低价“出荷”上交。

澄玉的碗筷,早已不在桌上。她在东屋墙角,用三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台,架起那口豁了边的旧铁锅。粮食是她用周启文留下的银元里,一块最小的碎角,冒险去邻镇黑市换的——那里有偷偷贩卖自家口粮的农民,价格高得吓人,还要时刻担心“经济警察”突击搜查。她换了半袋麸皮和一小袋喂牲口的豆渣。

赵明德偷偷塞给她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那是他替人写家信、抄地契攒下的,如今往城里寄信要经“检阅”,写信的活计也少了。澄玉默默收下,转头去集上扯了最便宜的“再生布”(日伪用废旧布料重新纺的粗劣布匹),给招娣缝了两件贴身小衣。剩下的,买了一小包盐,藏在炕席底下最深的缝隙里——盐也是“统制物资”,私自买卖被抓到要坐牢。

“败家精!分灶吃?行啊,有本事连柴火也别用家里的!”赵孙氏的骂声穿透薄薄的墙壁砸过来时,澄玉正往灶膛里添枯枝——那是她自己从日军砍伐后留下的树墩周围捡的碎枝,一捆捆背回来,堆在东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村里的大树多被砍去修工事或当柴火,捡柴都要走很远。

她不接话,只把灶火拨得更旺些。锅里煮着麸皮豆渣糊糊,她撒进去一把洗净的“婆婆丁”嫩叶——那是她昨天在荒废的地埂上发现的,今春头一茬。

招娣偶尔的啼哭响起时,赵孙氏的骂声便会陡然拔高,像刀子刮过锅底:“嚎什么丧!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把‘皇军’招来查户口,大家都别活!”

这种时候,赵明德编筐的手会停下来,竹篾在指间微微颤抖——如今柳条、竹篾也不好寻了,好些竹林被砍了做障碍物。他想开口,胸腔里却先涌上一阵闷咳,咳得他不得不弯下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赵老栓则把头埋进旱烟锅升起的青灰色烟雾里,佝偻的背影在烟雾中模糊不清,一声不吭。他从前偶尔还能去县城打短工,现在城门口查“良民证”极严,没事根本进不去。

这个家,像一口见底的井,每个人困在井底,仰头望着那一小片被井口框住的、灰蒙蒙的天,沉默地喘息。

【暮色里的踉跄】

三月十六,是赵庄附近几个村子轮流的小集日——大集市被“合作社”控制后,乡民们自发形成了这种隐蔽的小交易。

赵明德鸡叫头遍就起身了。他挑了四个筐——两个柳条编的粮囤,两个竹篾编的提篮,都是这些天熬到后半夜的成果。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竹篾划出的细口,有些已经红肿发亮。编筐用的材料,是他拖着瘸腿去很远的河滩割的,那里日军看守不严。

澄玉给他包了两个菜窝头,里面掺了剁碎的野菜末和一点点珍贵的盐。又用竹筒灌满热水,外面裹上破布保温。

“早点回,”她送他到院门口,招娣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听说今天可能有‘巡逻队’抽查。”

赵明德点点头,没说话。他挑起担子,扁担压在受过伤的右肩上,沉甸甸地往下坠。那条瘸腿走起来本就吃力,如今更是一步一拖。十里路,他走了近两个时辰,路上遇到两拨扛枪的“皇协军”查问,他低头哈腰出示了皱巴巴的“良民证”。

集市的景象比往年萧条太多。摊位稀稀拉拉,人们交易时都压着声音,眼神警惕。摆出来的多是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晒干的野菜、手工编的杂物,偶尔有偷偷藏下的粮食,也是飞快成交,生怕被发现。几个穿黄皮的日军士兵挎着枪,在摊位间漫无目的地晃荡,刺刀在春日寡淡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赵明德在集市最边缘找了处不起眼的位置,放下担子。他的筐编得实在,很快有个面黄肌瘦的老农蹲下来看,粗糙的手摸了一圈筐沿。

“您看着给,”赵明德声音干涩,“换点能吃的就成。”

老农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粗布口袋,掂了掂,递过来:“就这些了,家里娃饿得哭……年前‘出荷粮’交多了……”

赵明德接过,手指探进去一摸——是半升多干瘪的高粱粒,掺着不少沙土。他点点头,没说什么,把粮食小心收进怀里。

晌午过了,又卖出去一个提篮,换了一块发黑的粗盐和两个铜板。赵明德把东西攥在手心,盘算着盐给澄玉,铜板或许能攒着给招娣换点啥。

就在这时,两个日军士兵晃了过来,嘴里喷着酒气——附近新开了个“慰安所”,这些兵常去喝酒。其中那个矮胖的,醉眼惺忪地一扫,目光落在了那个最大的柳条粮囤上。

矮胖士兵打了个酒嗝,伸手就来提。

赵明德下意识按住筐沿,用生硬的、学来的日语单词结巴道:“钱……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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