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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了】
一九五三年,春深时,澄玉在井台边吐了。
那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打水,木桶沉甸甸地拽着辘轳绳往上爬,吱呀声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刺耳。水提到一半,一股酸水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慌忙放下桶,扶着井沿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的,吐出来的只有黄水。她弓着身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铁柱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空碗去水缸舀水。他瞥了澄玉一眼,脚步没停,绕开她走到水缸边。舀水的声音哗啦作响,倒进碗里,他仰头咕咚咕咚喝完,抹了把嘴,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又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问一句。
澄玉扶着井沿缓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慢慢提起水桶。手臂发软,水桶晃得厉害,洒出来的水打湿了鞋面。
等她提着半桶水挪进灶房时,刘铁柱已经蹲在灶口烧火了。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专注地盯着灶膛,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饼子已经贴在锅边了,焦黄的底儿滋滋作响——是他自己贴的,没等她。
澄玉把水倒进水缸,开始切菜。白菜梆子又老又硬,刀钝,切起来费劲。她切几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那股恶心感还在喉咙口徘徊。
刘婆子端着尿盆从东屋出来,看见澄玉苍白的脸,皱了皱眉:“咋了?偷懒?”
“有点反胃。”澄玉低声说。
刘婆子的眼睛在她肚子上扫了一眼,那目光像秤,掂量着斤两。她没再问,走到墙角倒尿盆,舀水冲了冲,然后对着矮墙那边喊:“铁锁家的,今儿个我去集上,你要捎啥不?”
那边传来刘铁锁媳妇的声音:“娘,帮我捎包红糖吧,狗蛋这两天拉稀!”
“行!”刘婆子应得干脆,回头又看了澄玉一眼,“你要捎啥不?”
澄玉摇摇头。
刘婆子撇撇嘴,端着空盆进屋了。
澄玉撑着灶台站起来,继续切菜。手有点抖,切出来的白菜条粗细不匀。刘铁柱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禾,火苗蹿起来,映得他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没看她,也没看她的肚子,好像那里面怀的不是他的种,是块石头。
饭桌上,刘铁柱吃得比平时还快。他大口咬着饼子,就着咸菜,稀里呼噜喝了两碗稀饭,放下碗筷就起身去拿锄头。
“我下地了。”他说,这话是对着空气说的。
澄玉点点头,虽然知道他不会看。
刘铁柱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澄玉,是桌上的饼子:“晌午送饭,多带两个饼子。”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刘婆子慢悠悠地吃着饭,眼睛在澄玉肚子上扫来扫去:“几个月了?”
“应该三个多月。”澄玉说。
“哦。”刘婆子应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三个多月还早着呢,该干啥干啥,多动些,到时候孩子好生。我生铁柱的时候,八个月了还推磨呢。”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今儿个我去集上,你把这堆衣裳洗了,院子扫了,缸里水挑满。晌午给铁柱送饭,别忘了。”
说完,她进屋换了身衣裳,挎着篮子出门了。
澄玉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空碗空盘。胃里又翻腾起来,她捂住嘴,强压下去。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月事已经迟了两个月。在赵家怀招娣时就是这样,先是不来月事,然后是晨起恶心,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她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每动一下,都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只有招娣看见】
澄玉隔三差五就会去看招娣。
刘婆子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每次她出门前,总要交代一堆活计:“缸里水挑满再走”、“衣裳洗了晾上”、“晚饭的菜切好”。彷佛要把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加倍使唤回来。
澄玉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把活都干完,然后匆匆往王家去。路上碰见村里人,有人会打招呼:“澄玉,回娘家啊?”
她点点头,脚步不停。
有人在她背后嘀咕:“嫁了人还整天往娘家跑……”
“可不,毕竟娘家有个孩子呢,也是个好娘。”
“你说刘家那婆婆能乐意?”
澄玉假装没听见。她只想快点见到招娣。
招娣在王家长高了些,但还是很瘦。王氏把她照顾得还算周到,衣服虽然旧,但干净;头发虽然黄,但梳得整齐。秋菊自打怀孕后,确实没太为难招娣——一来招娣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二来王氏护得紧;三来秋菊自己也要当娘了,对孩子的态度软和了些。
“娘!”招娣每次看见澄玉,都会像小燕子一样扑过来。
澄玉蹲下身接住女儿,闻着她头发里熟悉的皂角味,眼眶就发热。
这天,招娣扑进她怀里时,小身子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娘,你肚子……变大了。”
孩子的眼睛真尖。
澄玉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确实微微隆起了,穿着厚衣裳看不出来,但一抱就能感觉到。
“里面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澄玉轻声说。
招娣的小手轻轻摸着,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她仰起脸,眼睛里满是好奇:“他会动吗?”
“现在还不会,再过阵子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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