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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呕莫名】
三个月后。
那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染着层淡淡的橘黄,跟谁泼了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似的,稀稀拉拉,没个正形。院子里的老枣树还是那副老模样,叶子绿得发沉,密不透风,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连个碎影都没有。墙根的蝉没完没了地叫,吱呀吱呀,聒得人心里发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爱红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捂着嘴就往屋外冲,连鞋都没来得及穿整齐。
蹲在墙根下,她对着地上的狗尾巴草,干呕了好一阵子,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却啥也没吐出来,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往上翻,翻得眼泪直流,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草叶上,把露水都冲开了。墙角那丛野草被她踩得东倒西歪,露水浸透了她的裤脚,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澄玉在屋里听见动静,摸索着走出来。
“爱红?爱红!你这是咋了?”她循着声音摸过去,手碰到闺女的肩膀,感觉到她在抖,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吃坏肚子了?”
爱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又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可她使劲忍着。
“娘,没事……”她声音虚虚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能是天太热,有点中暑。”
澄玉的手探到她额头上,摸了摸,又摸了摸自己的,不烫。
“中暑?”她皱起眉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要不今儿个别去了,请个假,在家躺一天。”
“不了。”爱红摇摇头,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着什么,“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屋里传来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起床气:“爱红?走不走?再不走迟到了。今儿个车间要点名,迟到了要扣工资的。”
爱红应了一声,胡乱洗了把脸。水从手缝里漏下去,凉凉的,打在脸上,她觉着自己清醒了一点,又觉着自己更迷糊了。
【硷味浓呛】
到了厂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的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晒得胳膊生疼。厂门口那两扇大铁门,还是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摸一把都沾一手红渣。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蓝工装,有的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擦身而过,有的迈着快步往前走,个个都行色匆匆,谁也没心思多看谁一眼——厂里的活儿紧,耽误一分钟都可能完不成定额。
一进包装车间,那股熟悉的硷面味儿就迎面扑来,又浓又呛,跟有人拎着一麻袋硷面,劈头盖脸往她身上倒似的,呛得她直缩脖子。
以前天天闻着,早都习惯了,可今儿个这味儿一钻进鼻子,爱红的胃里就立刻翻江倒海,一阵比一阵难受。她捂着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间外头,蹲在墙根底下,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早上喝的那碗红薯面糊糊,掺着点咸菜丝,全吐在了墙根下。
墙根下长着几棵狗尾巴草,被日头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发黄发脆,一碰就掉。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嗡的,闷得慌,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听不真切,却又直往耳朵里钻。
建国跟出来,看着她那样子,眉头皱起来。
“你这不行啊,要不请个假回去歇着吧?”
爱红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吐完应该就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建国盯着她看了两眼,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自个儿悠着点,实在不行就喊我。”说完,转身就去了车间,背影在日头底下拖得老长,晒得发白。
爱红在墙根下蹲了好一会儿,等那股翻涌的劲儿过去了,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进了车间。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传送带哗啦啦地转着,装着硷面的袋子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滑过,快得让人眼晕。工人们都站在传送带两旁,手底下飞快地码着袋子,指尖都磨出了薄茧,谁也没工夫抬头,更没工夫多看谁一眼——定额压得紧,少码一个,下班就得多留半小时。空气中那股硷面的味儿,还是那么浓,那么呛,钻得鼻子发酸。
可刚站到自己的岗位上,那股硷味儿一冲,爱红的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她咬着牙,死死忍着,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砸在工装前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忍了没两分钟,实在撑不住了,又捂着嘴跑了出去。
张姐就在她旁边码袋子,手里的活儿没停,眼睛却一直跟着爱红转。看见她一趟一趟往外跑,脸越来越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终于放下手里的袋子,快步走了过去。
“爱红,你今儿个咋回事?一趟一趟往外跑,拉肚子了?”
爱红摇摇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就是恶心,一阵一阵的。”
张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你这反应,怎么跟怀孕了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爱红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了个大锤子,狠狠砸在她头上。
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张姐……我……”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姐没在意,摆摆手:“跟你开玩笑呢,难受就去歇会儿,别硬撑。”
她说完,转身回去码袋子了。
爱红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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