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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墙陌路】
铁锁家和澄玉家只隔着一道矮墙。
那道墙还是早年间垒的,土坯砌的,年头久了,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一到夏天就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草叶子黄一道绿一道,蔫头耷脑地垂着,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嚼舌根。两家的院子都小,站在自家院里能听见隔壁说话,只是谁也不跟谁说了。
自从刘婆子没了,这门亲戚就算断了。铁锁媳妇逢人便说,当年婆婆上吊,她可是给过粮食的,是澄玉不孝顺。说这话的时候,她总是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澄玉听见了,不吭声。铁柱听见了,也不吭声。两家人碰了面,脸一扭,各走各的。
可到底挨着过日子,低头不见抬头见,想躲也躲不开。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像被人泼了一层薄薄的米汤,稀稀拉拉的,透不出多少光。铁锁媳妇背着锄头出门,锄把子上挂着一个旧布包,一走一晃,打在屁股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到巷口,正要拐弯,迎面碰上铁柱。
铁柱扛着锄头,闷着头往前走,步子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土噗噗响。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领口磨毛了。他的脸绷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着,眼睛盯着脚尖,跟没看见她似的。
铁锁媳妇本来也没想搭理他,可走到跟前,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爱红了。
过年的时候没见着,开春没见着,如今麦子都抽穗了,地里一片绿油油的,还是没见着。
她记得爱红那个丫头,扎着两根长辫子,走路一蹦一跳的,辫子跟着一甩一甩的。见人不爱说话,光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两个酒窝,浅浅的,跟点了两滴露水似的。后来听说进了工厂,当了工人,可把她气坏了——凭啥瞎子家的俩孩子都能当工人,她家狗蛋就不行?
“哥,”她喊了一声,脸上堆着笑,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咋好久没见爱红了?”
铁柱的脚步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他的肩膀微微一僵,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还快。
铁锁媳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下撇着,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针扎在气球上,泄出一股子气。
“跟你说话呢,聋了?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她嘟囔着,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锄把子磕在肩胛骨上,硌得她皱了皱眉头,脚底下踢着一块石子,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撞在土墙上,溅起一小撮灰尘。
【地头探问】
上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白花花地照在地里,照得人睁不开眼。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齐腰深,风一吹,麦浪一波接一波,涌到远处,涌到山脚下。地头上的大杨树叶子被晒得发蔫,翻着白边儿,蝉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招娣在地里锄草。她干活利索,腰一弯一起,锄头下去,草根翻上来,一行一行,齐整得很。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锄头在手里稳稳当当的,锄刃贴着地皮,咔嚓一声,草断了,土翻了,一棵草根朝天地躺在垄沟里。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转眼就没了。
铁锁媳妇在地那头干活,干着干着就蹭过来了。她手里也拿着锄头,可锄头在她手里像根烧火棍,东一下西一下的,草没锄掉几棵,倒把麦苗砍断了好几根。她一边往招娣那边挪,一边拿眼睛瞟,瞅着招娣弯腰的工夫,三步两步蹭到跟前。
“招娣,”她凑过去,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做贼,眼睛往四周溜了一圈,“问你个事儿。”
招娣没抬头,锄头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她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这么长时间没见爱红了,她到底去哪儿了?”
招娣的手顿了一下,锄头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落下去,咔嚓一声,一棵草翻了上来。
铁锁媳妇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着招娣的耳朵:“过年都没回来,是不是出啥事了?”
招娣直起腰,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不凶,可冷得很,像腊月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看着铁锁媳妇,一句话也不说。
铁锁媳妇被看得有点发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问问……”
招娣没说话,弯下腰,继续锄草。锄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比刚才还重。
铁锁媳妇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胳膊,嘟囔了一句“问句话都不行”,转身走了。
【炕头疑云】
晚上,铁锁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席子硬邦邦的,硌得他骨头疼,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下。窗户外头的月光照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炕沿上,照见墙角结的蜘蛛网,灰扑扑的,挂着一只干死的蚊子。
铁锁媳妇推了他一把。她的手劲儿大,推得铁锁肩膀一歪。
“哎,你说,爱红那丫头到底去哪儿了?我越想越不对劲。”
铁锁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瓮声瓮气地说:“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爱红咋样关你屁事!”
铁锁媳妇不依不饶,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嗓门也高了:“凭啥那个瞎子家俩人都进了厂子?咱家狗蛋不比那个建国差!她们家就是走了狗屎运了!”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那个爱红过年都没回来,肯定有问题!”
铁锁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能有啥事!睡你的吧!”
铁锁媳妇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要是能点火,被角早着了。她又躺下去,可翻来覆去,炕席子被她弄得吱吱响,怎么也不得劲。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屋顶上糊着旧报纸,看不清写的啥,只看见模模糊糊的字影,一行一行的,像蚂蚁爬。
【树下流言】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藏得住的秘密。
上工休息的时候,几个娘们在地头的大杨树下坐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唠。树荫底下凉快,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儿,还有土腥气。树叶哗啦啦响,筛下斑斑点点的光,落在人身上,明明暗暗的。有人掏出窝窝头啃,有人端着碗喝水,有人把鞋脱了,揉着走肿了的脚丫子,脚底板上的茧子硬邦邦的,像石头。
不知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联硷厂。
一个女人往树根上一靠,把碗往地上一搁,压着嗓子,声音低得跟蚊子哼似的,眼睛往四周溜了一圈,神神秘秘的:“你们知道吗?瞎子闺女爱红,不是去联硷厂了吗?听说跟人跑了!”
几个娘们同时发出惊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窝窝头都忘了嚼。
“啊?!”那声“啊”又尖又脆,像踩了猫尾巴。
这女人往四周看了看,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咱们村一个去厂里时间不长的女孩跟一个男的跑了,厂里怕影响不好,把事儿压下来了。”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到最低,“咱们村不就瞎子闺女一个女孩去联硷厂了吗?”
铁锁媳妇正端着碗喝水,听见这话,碗沿磕在牙上,水洒了一襟子,洇湿了一大片,贴着肚皮,凉飕飕的。她把碗往地上一放,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蹭地凑过去,脑袋几乎要顶到刘拐子媳妇脸上。
“我说怎么一直没见那个丫头!”她一拍大腿,巴掌拍在腿面上,啪的一声脆响,腿面上红了一小片,“我就说嘛!当初我婆婆上吊自杀,肯定是瞎子不孝顺,我们那时候可是给粮食来着,你说她能教出什么好闺女!”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喷了刘拐子媳妇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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