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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刘村的日子悄悄变了。
引岗渠的水淌进田里,旱地变成水浇地,麦子一亩能多打好几十斤。秋收的时候,场院上的粮食堆得比往年高出一截,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生产队分的粮食越来越多,家家户户的缸里终于不闹饥荒了。白面馒头不再是稀罕物,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顿。菜还是白菜萝卜,油水还是少,可是能吃饱饭了,谁还求别的?
澄玉坐在门槛上,摸着手里白花花的馒头,摸了一遍又一遍。那馒头暄腾腾的,热乎乎的,捏下去弹回来,跟从前的糠饼子不一样,跟掺了树叶面的黑疙瘩更不一样。
“姨,”她轻声说,像是在跟谁说话,“白面馒头,你都没吃上几顿。”
没人应她。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吹得老枣树的枝丫吱吱响。
【一月哀思】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天冷得出奇。
西北风刮了一整天,到了傍晚也没停。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风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地里的麦苗冻得发紫,趴在地皮上,叶子尖儿都白了。刘全福说,今年冬天比哪年都冷,怕是要出大事。
出大事了。
那天晚上,澄玉正坐在炕上摸鞋底。润生已经会走路了,扶着炕沿摇摇晃晃地走,嘴里咿咿呀呀地叫,不知道在说什么。震生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火星子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大队部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刺耳的电流声,吱吱的,像针扎在耳朵里。接着是一段哀乐——那调子又慢又沉,像石头从高处滚下来,砸在人心上。
澄玉的手停了。
铁柱从院子里走进来,烟袋锅忘了磕,烟还燃着,青灰色的烟雾在他手边飘。
大喇叭里,播音员的声音发哽,一字一顿,像是在咬着牙。
“……周恩来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
澄玉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没去捡。她坐在那儿,脸朝着大喇叭的方向,一动不动。
铁柱站在门口,烟袋锅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灭了。他也没捡。
震生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看见娘的脸色变了,看见爹的脸色也变了,看见仝喜叔从西屋出来,扶着门框,脸朝着大喇叭的方向,眯着眼,嘴唇在抖。
大喇叭里的哀乐一遍一遍地放,沉沉的,闷闷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村子都淹了。
澄玉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
“周总理啊……”她轻声说,声音发颤,像风里的树叶,“您怎么说走就走了……”
那一夜,刘村没人睡觉。
家家户户的灯亮了一整夜。人们聚在炕头,聚在灶房,聚在院子里,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听着大喇叭里的哀乐一遍一遍地放。妇女们哭出了声,男人们红着眼眶,低着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第二天,仝喜拿回一张报纸。报纸已经揉皱了,边角卷着,是托建国从县城带回来的,上头印着周总理的遗像。仝喜把报纸铺在桌上,眯着眼凑上去看了很久,鼻尖都快蹭到纸上了。
“这个得留下来。”他说,声音沙沙的。
澄玉让仝喜把遗像从报纸上剪下来。仝喜的手在抖,剪刀在纸上走得很慢,像怕剪疼了谁。剪好了,澄玉摸索着把它贴在堂屋的正墙上。
那面墙上原来贴着一张年画,胖娃娃抱着一条大红鲤鱼,喜气洋洋的。澄玉让震生把年画揭下来。震生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年画撕下来,卷成筒,搁在柜子顶上。
仝喜把周总理的遗像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中央。她看不见,可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像框的边缘,摸到总理的脸,摸到那双眼睛。
“这才是该供着的人。”她说。
铁柱在遗像前摆了一张小桌,铺了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是秀珠压箱底的,一直没舍得用,这会儿拿出来了。桌上摆了几个白面馒头,一碗清水,三炷香。秀珠找了几张白纸,剪了几朵小花,用松枝扎了一小束,摆在像前。
全家人都戴了孝。
黑布不够,澄玉把自己一条黑裤子拆了,裁成一条一条的,缝在每个人的左胳膊上。没有黑布的人家用蓝布、灰布代替。胸前别着白纸花,是秀珠和招娣一朵一朵剪的,剪了一整夜,剪得手指头都磨破了。
震生摸着胳膊上的黑纱,问建国:“哥,这是干啥?”
建国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个好人走了。”他说,“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震生似懂非懂,可他不问了。他看见建国眼眶红了,就低下头,也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黑纱。
吃饭前,一家人站在遗像前,低着头,默哀。没人说话,只有香燃着的细烟在空气里飘,一缕一缕的,青灰色的,像散不去的愁。
澄玉站在最前头,脸朝着遗像的方向。她看不见,可她觉着那双眼睛在看她。那双眼睛是温和的,是慈悲的,是累了一辈子的。
“总理啊,”她轻声说,声音发哽,“您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招娣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仝喜站在后头,眯着眼,使劲看那张遗像。他看不清,可他看得见那一团模糊的影子,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他把腰弯得很低,低得快碰到膝盖了。
村里不让搞大规模的悼念,可家家户户都在自家堂屋里摆上了总理的像。有人从报纸上剪,有人从画报上剪,有人家里没有报纸,就跑到大队部去找,翻遍了每一张旧报纸。
生产队出工前,全体社员在大院集合,面向北方默哀三分钟。刘全福站在前头,腰弯得很深,比平时矮了半截。他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干活吧。”他只说了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大队部门口的旗杆上,红旗降了半旗。那面旗平时升到顶,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红色。如今它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也在默哀。
那些日子,村里没有笑声。没人打牌,没人说书,没人放电影。孩子们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澄玉每天都要在遗像前站一会儿,站很久。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脸朝着那张像,一动不动。铁柱蹲在院子里抽烟,抽着抽着,忽然站起来,走进屋,也在像前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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