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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的石门郊野,夏天来得又早又猛。刚进五月,日头就白花花地悬在天上,晒得赵庄土路浮起半尺厚的浮土。车马过处,黄尘滚滚,半晌不散。
【三口灶】
赵孙氏走了三个月,坟头的新土已被几场急雨夯实,长出些乱蓬蓬的狗尾巴草,在热风里蔫蔫地晃。
家里少了一口人,却好像多了许多空处。堂屋那张掉漆的方桌,如今只坐三个人——澄玉,招娣,和更加佝偻的赵老栓。招娣满三岁了,能自己爬上条凳,抱着个豁了边的粗陶碗,小口小口抿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她吃饭很安静,不像别家孩子哭闹,只是偶尔抬起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看看爷爷,又看看娘。
灶台前只剩澄玉一人。赵孙氏在时,即便病得坐不稳,也要强撑在灶前矮凳上,盯着那簇火苗,彷佛那是她与这人世最后的牵连。如今灶膛的火光只映着澄玉一人清瘦的脸,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赵老栓的背,驼得几乎要对折。他常在清晨或黄昏,蹲在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枣树下,旱烟袋捏在手里,却不点燃,只是呆呆望着东屋和西屋的门——那是他儿子和妻子最后住过的地方。有时夜深,澄玉能听见西屋传来压抑的、像破风箱抽气般的呜咽,闷闷的,沉沉的,被厚土墙滤去大半,只剩一点尾音,散在夏夜的虫鸣里。
这天傍晚,吃过饭,澄玉收拾碗筷,赵老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澄玉。”
“爹,您说。”澄玉停下手。
赵老栓没看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桌上跳动的油灯火苗,看了很久:“找个踏实人家……嫁了吧。”
澄玉手一颤,粗陶碗差点滑落。她握紧碗沿,指甲掐进陶土粗砺的纹理里。
“爹,您说什么呢。”她低头继续擦桌子,动作却乱了。
“我说真的。”赵老栓抬起头,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疲惫,“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招娣也小。守着我这没用的糟老头子,守着这破屋檐……图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明德走了,他娘也走了。赵家……没甚可守了。你带着招娣,寻个活路。我……不用你管。”
“爹!”澄玉转身,眼圈瞬间红了,“我不走!这就是我的家!明德不在了,您就是我爹,招娣是您孙女,我们是一家人!哪有女儿撇下爹自己走的?”
“我不是你爹!”赵老栓突然提高声音,带着近乎自暴自弃的激动,“我姓赵,你姓金!你嫁来是赵家媳妇,现在男人没了,婆婆没了,还守着干啥?等着被这穷坑拖死?”
他站起,身子晃了晃。澄玉忙扶住,却被他甩开手。老人喘着粗气:“你走!带着招娣走!我……我一个人,怎么也能凑合活,死不了!”
“我不走。”澄玉声音很轻,却异常坚硬。她看着赵老栓浑浊却急切的眼睛,一字一句:“爹,您撵我,我也不走。院墙塌了,我垒;屋顶漏了,我补;地里没粮,我去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在。”
招娣似乎觉出气氛沉重,伸出小手,轻轻摸赵老栓枯瘦的脸颊,软软叫:“爷爷……”
赵老栓身体猛颤。他看着孙女那双酷似儿子幼时的眼睛,看着澄玉憔悴却倔强的脸,嘴唇哆嗦着,良久,颓然坐回条凳,双手捂脸,肩膀无声耸动。
澄玉没再说,只是抱紧招娣,轻拍老人的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暮色沉下,远处日军炮楼上探照灯又亮了,一道惨白的光柱划过渐暗的天,像把冰冷的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澄玉像不知疲倦的陀螺,天不亮起身,侍弄屋后那三分薄地——苦荞竟顽强活了,虽稀疏,总算有点收成;马齿苋和野菜一茬接一茬,是饭桌最常见的“绿意”。她还要接更多缝补浆洗活,手指常年泡在冷水、硷水里,红肿,开裂,结着厚茧。
赵老栓不再提让她走的话。他只是更沉默,但眼里那层灰败的死气,似乎淡了些。他开始摸索帮忙,虽然常帮倒忙——扫地扬灰,喂鸡撒糠。澄玉从不说什么,只默默把他没做好的再做一遍。
招娣是这灰暗日子里唯一鲜亮的颜色。她像石缝钻出的小草,不管环境多恶劣,依旧努力生长。她会摇摇晃晃给爷爷端水,奶声奶气背娘教的简短歌谣,会在澄玉累极时,用小拳头笨拙地给她捶腿。
这个破碎的家,在失去两根支柱后,以更紧密、更相依为命的方式重新粘合。虽依旧贫苦,虽依旧被外界阴影笼罩,但灶膛里的火,再没熄灭过。
【暗袋金沉蝉独鸣】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农历六月初九,晌午刚过,日头正毒。澄玉在院里晾晒刚洗好的破被单——那是给村东头油坊掌柜家洗的,能换半升高粱。招娣蹲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自己跟自己玩。
院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哐当一声。
澄玉转头,见母亲王氏跌撞进来,头发散乱,满脸是汗,更满脸惊惶——自金守诚去世、金家败落,后来澄玉出嫁,刘氏便与宝生相依为命,守着金家老宅度日,虽艰难,却并未改嫁。母女间逢年过节、家里有事,还是会走动。
“玉儿!玉儿!”王氏扑过来死死抓住澄玉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出事了!宝生出大事了!”
澄玉心一沉。金宝生,她那同母的弟弟,今年十七了。自她出嫁,见弟弟的次数虽不多,但知他被母亲惯得有些任性,书不好好念,活不肯正经干,常在街上晃荡。那双小时候就有些斗鸡眼的毛病,这些年也没见好,看人时总有些斜睨,为此没少被人笑话,性子也越发乖戾。
“娘,慢慢说,宝生怎么了?”澄玉扶住几乎瘫软的母亲。
王氏语无伦次,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他跟人打架!在城西大戏院门口,为了一个卖烟卷的丫头……对方是街面上的混混,有日本人撑腰的……宝生先动了手,把人鼻子打出血了……现在……现在被警察局抓走了!关进看守所了!”
澄玉脑子嗡一声。警察局——如今石门的警察局,早不是从前的官府衙门,里头多是投靠日本人的地痞混混,穿上那身黑皮,比土匪还狠。寻常百姓被抓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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