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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生院的灯光,在如瀑的雨夜中像溺水的萤火,微弱地挣扎着。
驴车冲到门口时,老灰驴累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软,差点跪倒。铁柱跳下车,嘶哑着喊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护工冲出来,看到车上裹着油布血污的人形,二话不说,抬上担架就往里跑。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霉味和潮湿的混合气味。澄玉被推进一间亮得刺眼的屋子——即使她左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也能感觉到那光的尖锐。有人剪开她脸上的临时包扎,冰凉的器械触碰伤口,剧痛让她浑身一颤。
“右眼球破裂,严重污染,必须马上手术摘除清创!左眼……”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男声在说话,接着有手指翻开她的左眼皮,强光照射,“陈旧性白内障,继发青光眼,眼底情况一塌糊涂。怎么拖到现在?早半年来,左眼还有希望。现在……晚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澄玉已经麻木的意识里。
“医生,手术……得多少钱?”铁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干涩、颤抖。
医生头也没抬,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右眼清创摘除手术,加上左眼的抗感染和降压治疗,住院观察,后期换药……先准备八十五块吧。后续用药还不算。”
短暂的沉默后,是铁柱身体滑坐在地上的闷响,和他喉咙里发出的、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吸气声。
八十五块。铁柱脑子里嗡嗡作响。他一年到头在生产队挣工分,年底结算,扣除口粮钱,能拿到手的现钱最多也就二十来块。澄玉一天两个工分,一年也攒不下几块钱。这八十五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啻于一座搬不动的大山。
“我……我没钱……”铁柱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没了他的头顶。
“同志,现在不是钱的问题。”医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爱人的右眼伤势很危险,感染一旦扩散到颅内,命就保不住了。手术必须马上做!钱,你想办法去借、去凑!我们先准备手术!”
右眼的手术,在暴雨最猛烈的后半夜进行。麻药让澄玉沉入一种混沌的、却并非全无知觉的境地。她能感觉到右眼区域被牵拉、被摆弄,能听到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能闻到更浓烈的消毒水和隐约的血腥气。那只眼睛已经不痛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剥离的虚无感。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离开了。
【病房晨光】
醒来时,右眼被厚厚的纱布严密包裹,沉甸甸地压在眼眶上,带来一种陌生的、窒闷的压迫感,和底下隐隐的、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左眼透过纱布边缘的缝隙,能感觉到一点昏暗的光,但视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满是油污的毛玻璃,一切都在浑浊的光晕里晃动、溃散。
病房里弥漫着来苏水和久不通风的霉味。铁柱蹲在床边地上,头发板结着泥水血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一夜间被抽走了脊梁骨。八十五块……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盘旋,压得他喘不过气。
沉默像霉菌,在两人之间滋生蔓延。远处传来医院清晨的嘈杂:推车滚过的声音,病人的咳嗽,走廊里压低的话语。
“钱……”铁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八十五块……把家卖了也凑不齐。队里顶多能借咱十块钱。”
澄玉的左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灰白的光斑。她不意外。这个家,从来就没有过指望。
“……回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彷佛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治了。盼儿……我一晚上没回去,她该饿坏了。”提到那个小小的名字,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尖锐地抽搐了一下。
“盼儿?”铁柱像被这个名字烫着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混杂着疲惫、恐惧,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怨毒,“那个赔钱货!扫把星!我看她就是来克咱们的!八十五块……把她卖了也不值这个钱!”
“你住口!”一股混着剧痛、委屈和愤怒的火焰,猛地从澄玉心底烧了上来,烧得她左眼充血,那片浑浊的光晕瞬间变成了灼热的血红。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半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痛得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去,气息急促,“她是你亲骨肉!一个吃奶的孩子,她知道什么?!是咱们穷!是我命贱!是老天爷不睁眼!!”她嘶喊着,滚烫的眼泪终于冲垮堤坝,从完好的左眼角汹涌而出,滚进鬓发,浸湿了纱布边缘。
“八十五块呀!”铁柱也急了,一把抓住她露在被子外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你看看你现在!你看得见吗?你养得活她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澄玉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八十五块……是的,八十五块。她眼前闪过盼儿瘦小的身子,嘬不出奶时焦急微弱的啼哭,闪过自己未来一片漆黑的摸索,闪过这个家徒四壁、因为这笔巨债而可能彻底崩塌的明天。
这时,旁边病床一直安静躺着的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姨,小心翼翼地探过身,压低声音问:“大妹子,大哥……你们,是不是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小闺女?”
铁柱和澄玉都怔住了,看向声音来源。澄玉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柔和的影子。
阿姨语气充满同情,斟酌着词句:“我听了半天……你们这难处,我也听明白了。我妹子跟妹夫,就住这镇上,两口子结婚整十年了,没孩子。人是顶好的,在供销社边上摆个杂货摊,日子过得去。他们就想有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他们都会当心头肉疼。要是……要是你们实在难,孩子给他们,也算是条活路。你们这八十五块的医药费……他们肯定愿意帮一把。都是本分人,你们要是不放心,随时能来看孩子。”
病房里霎时死寂。只有窗外雨歇后,屋檐积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八十五块……医药费……
铁柱的眼睛骤然亮起一种近乎贪婪的光,像是绝望的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他急切地转向澄玉,声音压得低而快:“听见没?澄玉!这是老天爷给的路!盼儿跟着咱们,能有啥好?吃不上穿不上!送到这样的人家,那是掉进福窝里了!八十五块的债也不用背了!”
澄玉的左眼空洞地瞪着那片灰白的天花板。送走盼儿?把她身上掉下来的最后一块肉,她最小的女儿,像物件一样送出去,换那八十五块的活命钱,换这个家不被债务压垮?
“……不。”她嘴唇翕动,吐出这个字,轻,却带着骨头断裂般的决绝。
“什么不?!”铁柱几乎要跳起来,手指掐进她的胳膊,“八十五块!把咱们全家骨头砸碎了卖,也凑不齐!”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衣着干净整齐,面容敦厚,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罐头和鸡蛋。阿姨连忙轻声介绍。那女人听了以后走到澄玉床边,看着她裹满纱布的脸和惨白的脸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轻轻握住澄玉另一只冰凉的手,声音温柔而恳切:“大姐,你别难过……我们,我们就是真心实意想要个孩子。孩子要是跟我们,我们一定当眼珠子一样疼。你想她了,随时来看,我们绝不拦着。你们这医药费……我们出。只要孩子好,比啥都强。”
她的手很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澄玉透过左眼那片越来越浓的雾,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个柔和、温暖的光影。那温度从指尖传来,一点点化开她心里冰封的绝望。铁柱那些刀子般的话,八十五块像山一样的债务,左眼那正在加速消失的、可怜的光感……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她无力挣脱的、名为“命运”的网。
【断舍】
铁柱在天光大亮后赶回村里。刘婆子正在炕上抱着饿得连哭都费劲的盼儿正烦,看到铁柱回来就像看到了救星,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可算回来了,你的孩子自己管,闹腾死了·····她呢?”
铁柱好似没听见一般,他一言不发,接过孩子,那轻飘飘的重量让他手抖了一下,他转身又踏上泥泞的路。
回到卫生院病房,澄玉最后一次把干瘪的乳房凑近女儿。盼儿本能地含住,用力吮吸,却得不到多少滋养,急得小手乱抓,细弱的哭声像小猫哀鸣。澄玉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混合着奶腥与药水的苦涩气味。
那对姓陈的夫妇当场去缴费处结清了八十五块医药费,又留下二十块钱和一些粮票,仔细写下住址——“镇上供销社后街,第三个门,陈家”,反覆说:“大姐,一定常来,这就是你的娘家。”然后,女人小心翼翼地从澄玉怀里接过盼儿,用柔软的新襁褓裹好,男人提着简单的衣物。他们抱着终于安静下来、轻轻啜泣的盼儿,脚步轻轻地走了。
澄玉的脸转向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右眼的纱布下是永恒的死寂与黑暗。左眼只“看”到门口那片光影被带走,最后只剩一片固定的、灰蒙蒙的亮,像永远阴霾的天空。
她的世界,一半已永堕黑暗。另一半的光,正在急速黯淡,且是以她最小的女儿为代价,换来的、短暂的苟延残喘,和一家人的不被债务吞噬。
几天后,拆了部分纱布出院。右眼只剩下一个凹陷的、覆盖着敷料的眼窝,丑陋而陌生。左眼的视力更差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晃动浑浊的污水。医生私下把铁柱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铁柱回来时,脸色灰败得像灶膛里的冷灰,看着澄玉摸索墙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把话和着唾沫一起咽了回去,只哑声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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