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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霞没什么大碍,额头缝了三针,胳膊上的石膏要打一个月。医生说皮外伤为主,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住两天观察一下就能回家。可欣带着麒麟来医院看过一次,麒麟站在床边不敢靠近,看着纱布上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红,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彩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自己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可欣站在床边,看着彩霞额头上那块纱布,嘴唇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妈,还疼吗?”声音很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她碰疼。彩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疼了。”可欣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块纱布,眼睛红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把手伸过去,指尖悬在纱布边缘,像是想摸一下,又不敢碰,停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缩了回去。
孩子们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文忠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那只麻雀从窗台跳下去又飞回来,飞回来又跳下去,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彩霞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她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文忠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彩霞,我……我都告诉你。你听完,不管怎么决定,我都认。”
原来,那个女孩叫沈晴,刚到办公室没多久,分到文忠手下写材料。头一回交稿,她站在文忠办公桌前,两只手搁在身侧,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那双黑色圆头鞋的鞋尖。文忠接过稿子看了一遍,指出几处问题,她不住地点头,耳朵尖红了一层。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敲门,有时是交稿,有时是请教,有时只是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他桌上,说“刘科长,您歇会儿吧”,又退出去。她说话轻,走路的步子也轻,像一只怕惊动什么的小猫。久了文忠也就习惯了她的存在,偶尔抬头看见她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摞稿纸,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他会招招手说进来吧。她便笑了,笑着走进来,把稿纸摊在他桌上,俯下身给他指其中一段,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像是没察觉。文忠也没有缩回手去。那时候他闻见她头发上有一种很淡的香,不是香水,像是洗衣粉的,被体温烘出来的暖意,很淡,淡到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有一天他们一起去应酬。席上坐了一个外单位的领导,酒过三巡开始话多,那人拍着沈晴的肩膀说她“小晴,陪我喝一个吧”,说着手就往下滑去。沈晴整个人僵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没有夹菜,也没有放下。文忠站起来,用酒杯挡开那只手,笑着说“王局,沈晴明天还有材料要交,我得先送她回去。”他拉着沈晴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灯是白惨惨的日光灯。小姑娘哪经过这些,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沈晴靠着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可她的后背在抖。
文忠蹲下来,手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下,才轻轻放上去。她的肩膀很窄,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骨头。文忠帮她拎起包,扶着她出了饭店。三月的夜风夹着一丝凉,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睛。文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租的房子在老式筒子楼里,楼道里灯坏了,黑漆漆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又压扁。文忠把她送到门口,说“你进去吧,锁好门”。她开了门,把钥匙拔下来,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钥匙,没有进去,也没有关门。过了很久,她忽然转过身来,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又小又抖:“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文忠没有推开她。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起来又松开。楼道里很暗,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远处的街灯,把她半张脸照得柔和又模糊,眼圈还红着,眼角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泪,被那一点光照得微微发亮。他低下头,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蝴蝶合拢了翅膀。
她没有松手,额头还抵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她抬起脸来看他,眼睛里还有水光,可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会留下来。她拉住他的袖口,往里带了一步。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扣,咔嗒一声,不重,可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当地放进了它该在的位置。屋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枱灯,只剩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很远。她把枱灯拧暗了,光从枱灯罩子里透出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旧旧的橘色。
她背对着他解下耳环搁在桌上,动作很慢,耳环轻轻磕了一下桌面,发出细细的声响。他看见她耳后有一小片皮肤泛着光,像是刚洗过手的水没有擦干净。她转过身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边缘处,像是等他自己走过去,又像是已经决定了不管他走不走她都不会再开口挽留第二遍。他走过去的时候,并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他只是觉得那个站在暗处等他的人看起来太轻了,像是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散。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凉的,又慢慢握住。她没有躲。窗外的街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影子,风停了,屋里安静得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句子,等谁来落笔。
那晚他留下来了,他跟彩霞说的是自己加班太晚了,就不回去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她蜷缩的肩膀上。沈晴背对着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像一只蜷起来的小动物,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腕,嘴唇微微张开着,脸枕在枕头的另一边,露出半截脖颈。他看着她肩胛骨下方那一小块被晨光照亮的皮肤,像一页还没被人翻开过的纸。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欲望,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软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地看过一个人了。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只落在手心里的蝶。沈晴在睡梦中往他的方向缩了缩,他没有动,任由那只蝶落在他晨光里的手掌上,温热轻盈,不惊不扰。
事后文忠很后悔。那种后悔不是一道单纯的伤口,而是两处——一处朝着彩霞,他欠她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另一处朝着沈晴,他没有给她任何承诺,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他补不上的缺口。沈晴没有索要任何东西。她只是在他要走的那天早晨,坐在床边,低着头慢慢系着衬衫的扣子,声音又轻又平:“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你别有负担。”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圈微红,却笑了一下,像在替他找台阶下,“我就是……真的喜欢你。不后悔。”
文忠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他可能就走不了了。他还是走了。后来他想起她那天说的话,心里总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悬着,落不到底。他想着该给沈晴买点东西,不是为了补偿,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像是只要给过了,就能把那一夜从时间线上干净地撕下来,就能把她的名字从备忘录上划掉,从此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他只是没想到,那枚戒指还没从她指根上温透,就落在了彩霞眼里。一枚为了结束而买的戒指,却偏偏成了真相的引子。
现在他坐在彩霞面前,把那些画面从心里一点一点地拽出来,像拔一丛生了太久的草,根扎得很深,每拔一下都会带出一点泥土和湿气。他说完后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彩霞,我说完了。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怎么罚都行。你要是想离婚,我可以净身出户。房子、存款、孩子,都归你。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以后我全包。你要是愿意原谅我……”他停住,像是再往下说一个字就会碎掉,“我以后用一辈子去弥补。”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慢慢地往墙角挪,像是也在等着什么回答。
彩霞还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她看了很久,久到那只麻雀又飞回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又飞走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了一句:“你出去,我想静静。”她的声音很轻。可她的另一只手一直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床头柜上那枚钻戒安安静静地躺着,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声没来得及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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