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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淮喉咙有些发干,淡薄的双唇倏地抿紧,默默退后一步站在桑妩身旁,脸上却清冷如旧,仿佛方才一闪而过的委屈和愤懑是她的幻觉。
桑妩唇角噙着的笑意冷了下去,身旁少年单手负在身后,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衬得身姿修长优美,她心底蓦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掌控和摧毁欲,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人压在身下,看他被欺负到狠狠哭出来时,是否还能这般忍耐。
楼三娘见顾清淮默不作声,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当这是小情侣间的什么把戏,她夹起一片嫩绿的菜叶放入桑妩碗中,“大妹子快尝尝我这手艺,这可是今早我刚去地里摘下来的莴笋叶,新鲜着勒。”
这菜被清油炒过青翠欲滴,桑妩轻轻咬上一口唇齿间满是清香,桑妩忍不住多吃了几口,甚至开始思考天阙峰上能不能种菜。
“还有这是我们自家腌的腊肉,别看它肥,吃进去香的很!”盘里躺着的肉片似乎还泛着滋滋的肉香,明明不是最上乘的美味,却吃的桑妩从胃里暖到心里。
“大婶,你们是什么时候搬来这村子的?当年这村子可是被烧成一片焦土。”
“我们都是隔壁榔头村的,当日那大火起的诡异,烧的更是惨烈,好在有浮光教的人帮忙重建,又是出人又是出物,修整好后又让附近几个村愿意搬迁的都搬了过来,你看,这才过了没多久又是这么热闹了。”
是啊,这才不过十二年光景,石河村已又是欣欣向荣,只是里面住着的再也不是当初那些人。
顾清淮在一旁却听的一怔,当年村子被毁后,竟是浮光教帮忙重建的,他们肆意放火杀人后再行如此伪善之举,只能是为了掩盖罪行,殊不知他们这样做只会欲盖弥彰。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一时十分融洽,唯独顾清淮静静站在桑妩身后,他不动,饭菜的香气却强势地钻入那早已饥肠辘辘的身体,本就难耐的饥饿感瞬间被无限放大。
桑妩余光清楚地看见,少年喉头难耐地上下滚了滚,想来定然饿极了,不管他脸上带着多么厚重的面具,身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似乎从幼时起她便恶劣地喜欢捉弄人,楼稷总是能聪明地躲过去,唯独那个郁小六,每次都会蠢蠢的中招。
三人吃的正欢,楼三娘甚至拿出了一瓶自家酿的桑葚酒,一口酒下肚桑妩瞬间来了兴致,对着少年勾了勾手,红唇轻启:“你腰间一直别着箫想来是擅长此道,吹来听听。”
见少年有些怔愣,桑妩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怎么,不要告诉我你饿的连吹箫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清淮默默拿起腰间长箫放在唇边,一曲清韵悠然而来,桑妩惬意地在石桌上轻叩着,可是很快,桑妩手指突然顿住。
这首曲子,是《采石》!
是他们幼时在河边捡石头时常哼的小调,只不过那时他们哼的欢快,今日被这人用箫吹出来显得格外悠长悲伤,这才让她一时间竟没有听出来。
可是这人怎么会知道这个调子,还吹的如此熟稔,仿佛在此之前已经吹过无数遍一样,难道,难道他真的是楼稷?
桑妩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害怕和欢喜同时汹涌袭来,在她意识还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回应,“停!”
她冷冷喝止。
恰逢风从院中吹过,桑妩额头一阵凉意,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抬头看向一脸怔愣困惑的少年,目光渐渐晦暗不明,过了半晌终于冷声说道:“坐下来一起吃。”
楼三娘和大叔对视一眼,这也才如梦初醒般附和道:“对嘛对嘛,快坐下来一起吃!”说着替顾清淮盛了满满一大碗饭。
顾清淮看了眼桑妩,见她没有反对这才终于坐了下来,道了一声“谢谢”这才动筷,只是不知这一声谢,谢的是谁。
一顿饭下来也算宾主尽欢,顾清淮主动将碗筷洗尽后两人才相携离开,走出农舍时,天色已然有些暗了。
两人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桑妩自方才听到箫声后神情便一直复杂难辨,此时突然说道:“村子里和已经截然不同了,这条河却没有任何变化,记得以前天气炎热的时候我们总爱跑到河边玩,一玩就是一整日。”
顾清淮自然察觉桑妩自从方才听到他箫声开始神情便有些异常,只当她是怀念过去而心情低落,当下故作轻松地说道:“是啊,那个时候阿姐你最喜欢捡这河中的鹅卵石回去玩,一个人拿不下还要我们帮你拿。”
那会他一个劲地想要赶紧长大,长大了他就能帮阿姐拿更多的石头。
桑妩却再次皱起了眉,这人知道她喜欢鹅卵石,甚至语气熟稔的像他真的经历过那个场面。而她甚至真的对这少年升出些许熟悉感,仿佛他真的是楼稷,是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楼家大郎,楼稷。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功夫是和一个姓郁的人学的,这个人不会就是郁小六的父亲,郁大叔吧?”
少年一时有些沉默,应道:“正是他。”
“那后来呢,你从村子里离开之后去了哪儿,为何又会受人排挤?”
顾清淮迟疑片刻,就在桑妩开始有些不悦时,少年的话却打消了她所有疑虑。
“当日我从水缸里出来后便晕了过去,是青峰寨的人路过将我捡了回去,后来我便成了他们的大当家。”
“你是青峰寨的大当家?我听说一年前青峰寨发生内乱,二当家上位大当家下落不明,却不想这个大当家竟然是你。”
如此说来一切似乎都对的上,排挤是真,这一身的风骨也是真。
两人沿河而走,正好走到一处稍显精致的农舍旁,桑妩试探着开口:“我记得以前这里是张夫子家,他们一家人都是从中州避难而来,记得那时村子里的孩子都是他开蒙的。”
“阿姐你记错了,是王夫子,他总是戴个青色头巾特别严肃,谁一旦背书背不出便会被他用戒尺打手心。”少年神色如常,像是没有看出她的意图。
桑妩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热浪,在干涸已久的心田上呼啸掠过,一贯冷静的身躯竟微微地颤抖起来,难道这人真的是楼稷,真的是楼稷!
这些年她在浮光教中孑孑独行,世人畏她如虎,可午夜梦回,她总是想起石河村的故土、故人,若他真的是楼稷,真的是楼稷……
不知何时,桑妩眼眶竟悄然红了。
她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的失态,“那会儿你是我们当中学的最快的,夫子还说你以后可以去考秀才,中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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