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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一九七四年的五月底,西阳人民公社,拆走了原陕甘总督杨昌濬的篷卢府的砖瓦树木,搬迁到了人行山脚下的瓜棚湾屋场;西阳公社的粮库,拆走了杨家祠堂的砖瓦树木,搬迁到了湘黔铁路旁边的滋德堂;西阳公社卫生院,虽然没有什么可拆的材料,也搬去了西阳河对岸白石堡后面的枫树山上。
响堂铺生产大队,把什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全都送走了,整个大队所有的老百姓,立刻浓缩到一张满是白色络腮胡子的苦瓜脸上,憋屈、失落、痛苦,像是生吃过十斤荞麦籽,得了肠梗阻,老半头硬是打不出一个响屁出来。
响堂铺生产大队,只好把厚朴痞子原来的老铺,改造成代销店。
代销点左右两边的空斗红砖墙上,用白石灰粉刷出两块横向的、长方形的标语牌,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八个粗粗的隶书字“给经济,保障供给。”
这几年,响堂铺生产队几口鱼塘,老是用过磷酸钙养鱼,鱼塘里的水,经常浮着绿色的水藻,或者是铁锈色的水皮。这种水,当饮用水用,肯定不行。
我爷老倌说“猫大,老百姓饮用水,你得想个办法。”
猫哥哥说“响堂铺药房前面,是兵马大道的拴马石坪,中间隔着一条水沟。水沟里的水,是西阳河的河水,水质比较好。我想在拴马石的地方,挖一个两分地的水池,在水池的中间,用青砖砌一个水井。河水过滤后,水质会更好一些。”
青砖砌的水井,紧靠着坝水沟,一个五六平方米的大水泥台子,方便附近的老百姓洗菜洗猪草。
上方一个涵口,河水流进去;下方一个涵口,河水从下方的涵口溢出来。河水中的鳑鲏鱼、白条、马口鱼、鲫鱼、小鲤鱼、泥鳅、沙鳅,便把蓄水池,当作自己的家。
我和我的四个小,既然上苍许我们灼灼年华,向往的当然是星辰大海,所以,从来不把这个小池子,当作冲浪搏涛的地方。
五十年代初,我们西阳塅里取名字,女的总是叫春花、秋花、冬花,或者叫春梅、秋梅、冬梅,春英、秋英、冬英,唯独没有夏花和夏梅、夏英;男人无非是叫春桂、秋桂、冬桂,唯独没有夏桂。
我们响堂铺生产队的贫下中农,从来不晓得铁罗汉老婆的名字。
我们试图从铁罗汉的口中,听到老婆的名字,但是,铁罗汉总是睁着一副牛卵坨大眼珠子,朝老婆凶狠狠地骂
“眔瀌溬!眔漉溬!”
以我虎薇痞子的学问,很难理解眔瀌溬为何物,总之是一句骂人的话。
我玉叔绝没有半点幽默,只是实话实说“铁罗汉啊,你家那个堂客们,真是天下第一号贤惠的女人,你喊骂就骂,喊打就打,只有你的凛凛威风!玉爷爷活到六十多岁,在自家屋里的老堂客们面前,历来是蹲着做人,喊一是一,喊二是二,只有乖乖听话的份。铁罗汉,我玉爷爷当真羡慕你呢!”
铁罗汉的话,也有道理“玉爷爷,俗话说牛教三个下午会背犁,狗教三个下午会守家。我屋里那个堂客们,我不多教她几次,既不会背犁,又不会守家啊!”
半阙残秋过去,便是满庭凄凄北风。
下鸦雀塘足有五亩多,水太多,生产队里的水车子,至今要一个星期才能车干水,太不合算。
去年添章屋场前安门前塘,塘里的淤泥,去年冬天没有清理。
生产队长猫哥哥对我父亲说“三叔,生产队里的社员,过大年的时候,总要分几条瘦鲢鱼,哄一哄肚皮。明年计划将上天井丘、下天井丘做早稻秧田。正刚好安门前塘里的淤泥,作早稻秧田的底肥,一方二便。”
先将塘里低涵塞木拔掉,到了腊月二十二日,水再也放不出去,生产队里架起脚踏水车,开始往塘外车水。
老北风呼呼地吼着,还间杂鱼眼珠大的雪粒,砸在脸上,不冷不痛,那绝对是假的。
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德哥哥,不晓得从哪个鬼地方,抱来一部座钟,摆在塘堤上,对车水的社员说“车水必须两个人一个班,公平起见,每个班车两个小时,换另外两个人去车水。”
我爷老倌决明,和我玉叔,上午十点钟接的班,应该到十二点换人。
我那个疯疯癫癫的大姐,原来的婆家应送过来的两百斤干红薯米,过了腊月二十,还没有动静,爷老倌心里急了,叫我母亲泽兰、二姐苏合和我虎薇痞子,带着扁担箩筐,上门讨要。
我爷老倌担心,我母亲的风湿性关节炎痛,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急着去接人。
估计快到了十二点,我爷老倌看到西阳公社的贫协主任经过,便问“老主任,请你看看河堤上心座钟,有没有十二点针了?”
老主任活到六十六岁,何曾见过座钟这类稀罕物?左看看右瞧瞧,只看到一根长指针走得快,另一根不长不短的指针走得慢,短的指针仿佛没有动,根本看不出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
我爷老倌大声喊“老主任哎,到了十二点钟正,座钟有一个摆锤,就会左右晃动。”
“摆锤?什么摆锤?牛卵坨吗?没有摆动呀。”
“那到十二点,还差几分钟?”
“中间那间不长不短的指钟,距正上方的位置,还差一个大拇指的宽度。”
一个大拇指的宽度,到底是多长的时间?即将满十三岁的虎薇痞子,无法用所学的代数知识,求证结果。
还有一个结果,是我们响堂铺生产队所有的社员无法接受我大姑妈金花的孙子铁罗汉,如今站在循环的因果中。
残秋第一场北风,铁罗汉吐出第一口血。
大概是受春元中学罗论文老师影响,我把铁罗汉那口血,形容为一千三百三十三斤月色,一千三百三十三匹锦瑟,一万三千三百三十三里以外的长河落日。
即便脑中有纵横交错、左冲右突的混沌,熟悉铁罗汉的人都晓得,铁罗汉继承了他父亲芡实巨额财富肺结核。
肺结核,我们西阳塅里的人,称之为痨病。
痨病,痨病!患痨病的人,是干不了重体力活的。所以,铁罗汉只能成为响堂铺生产队里半个社员。
我爷老倌对猫哥哥说“猫大哎,看样子,铁罗汉和我们一起做集体工,身体肯定不行。别的社员,当然担心传染上这种恶病。我给你出一个主意,生产队里借给铁罗汉一百二十块钱,让他自己买三百只鸭崽崽喂着。鸭崽崽喂大后,就会下蛋。下的蛋,交给生产队卖掉,收入生产队里占四成,铁罗汉占六成,铁罗汉两公婆,可以享受口粮分配。”
猫哥哥将这个主意,汇报给响堂铺生产大队的支部书记德哥哥,德哥哥说“三叔这个主意不馊,这叫扬制度优越性。”
我爷老倌、玉叔,铁罗汉的弟弟,跑到神童铺街上的观化门,在涟滨公社孵化场,买回来三百只苏州鸭崽崽。
鸭崽崽太小,必须喂稻谷,才能快长大。可铁罗汉家里,一家三口人,吃饭的粮食都不够,哪还有稻谷喂鸭崽崽。
铁罗汉只好愁眉苦脸,到处借粮食。
我爷老倌骂道“铁罗汉,你当真是个铁打的脑壳,生产队的晚稻田,稗子比稻田熟得早,你们两公婆,去捋稗子粒,喂鸭崽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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